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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荣龄一时头大,“我不是,不是抱着你吗?”
    荣毓双脚乱蹬,显然不满意荣龄的说法。可她已哭得迷了心智,除去说自己害怕,什么都讲不出。
    曹耘陪在一旁,心里又急又疼,“去年娘娘随驾去西山,只留公主在宫中。那夜也是打雷,公主哭得谁都劝不住,嗓子都沁了血。”
    荣龄忍不住斥道:“既是这样,你们一个两个还叫她胡来?若荣毓出了岔子,是姑姑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
    她又在心中怒骂建平帝与玉妃,当真不着调!
    见众人都没个法子,张廷瑜问道:“府中可还有玉妃娘娘的衣物?”见几人都看过来,他解释道,“我在庐阳时听人说,幼儿若在陌生地方魇住了,可在口鼻处盖件母亲的衣裳,闻着熟悉的气息,或许能回魂。”
    曹耘心说,这倒是个法子,那日罩了玉妃的衣裳,荣毓确平静下许多。
    可…南漳王府早没了玉妃的一切用物。
    然而,荣龄垂首瞧哭得劈了嗓子的荣毓,心中既烦躁,又有一丝数不清、道不明的…疼?
    她想了想,“衡臣,你陪姑姑去我房中,找那只大漆的衣箱,里头有件湖丝的寝衣,绣了一枝白梅。姑姑能认出。”
    闻言,众人都一愣。
    荣龄转过头,装作不曾看见他们意味不同的眼神。
    张廷瑜反应过来——怕是这府中已无明面上的玉妃用物,可偏偏,恨得最狠的荣龄却恰恰藏下一件。
    他心中沉沉一叹,又疼得很。
    待取过那件已旧得发黄的寝衣,荣龄将它包在荣毓身上。
    这寝衣藏了许多年,也不确定还残有几分玉鸣柯的气息。荣龄想了想,又自尘封的记忆深处翻出那首快要叫她遗忘的苏尼特童谣——如果有圣洁的花露,我煎起茶让你先喝;如果有甜美的浆果,我摘下让你先用;如果有梦中的银鸟,我骑着它去天边找到你。
    不知是玉鸣柯的旧衣让荣毓有了在母亲怀中的错觉,亦或是荣龄清浅的吟唱安抚下惊惧的神思。
    总之,哭嚷了小半个时辰小东西终于平静下来。
    荣龄舒下一口气,将荣毓交还给曹耘。
    “姑姑今夜醒着些神,别叫她又闹起来。”折腾了半宿,她也有些累,“还有,明日便带她回去吧。”
    何苦既折腾这小丫头,又折腾她?
    曹耘送她出门,荣龄摆手拒绝,“姑姑别管我了,我自个回去。”
    可曹耘仍攥了她的手,“郡主…”她的泪滚落,砸在二人手上,烫得很。
    她想象不出,八年前的荣龄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才会在亲手烧了玉鸣柯的用物后,又偷偷藏下一件寝衣。
    是不是…在玉鸣柯入宫后,她也只能闻着衣裳残余的气味,方得一昔安眠。
    这个孩子,没有人全然对得起她,可她,仍长得这样好。
    荣龄平静地拍她的手,既无解释,也不作安慰,只淡淡道:“都过去了。”
    回清梧院的路上,闪电远去,雷声小下许多。
    但在如裹入厚重牛皮的闷雷之后,张廷瑜仍敏锐地察觉,他手中揽的这人极短促地僵了一瞬。
    他更明白过来,害怕打雷的不只荣毓,还有眼前的荣龄。
    但他没有问,他想,荣龄此刻也不想他问。
    可他又不想沉默,沉默地任她溺于今日意外重启的记忆中。
    张廷瑜想了半晌,将本落在荣龄臂上的手滑下,再牵住那只并不柔腻的手——
    “这天眼见的又冷了,郡主可有记得擦獾油。”
    獾…獾油?
    荣龄心中翻涌的暗沉心绪一停…何意?
    那双杏眼迷茫望来,张廷瑜无奈道:“我在保州给你的獾油呢?是不是一次都没记得抹?”
    荣龄想起来,是他尚为“王序川”时,一面吃张廷瑜的醋,一面却仍塞给自己混了老姜汁的獾油。
    她举起手,半月前还肿胀的冻疮只余些许红痕,“抹了抹了!张大人的獾油甚是管用,你瞧,都没留疤。”
    张廷瑜满意了些,牵住她的手,再往前走。
    说起保州,荣龄也想起一事,“你的花可救活了?”
    说的正是那株施肥过多,多到差点让肥淹死的抓破美人脸。
    “活了,郡主娘娘金口一开,它怎敢不好?”张廷瑜打趣道。
    插科打诨的,二人很快回到清梧院。
    再次躺下,因闹了太久,荣龄暂无睡意。但她并未折腾明日还要去刑部上值的张廷瑜,只自个睁了眼,出神地望着头顶的百花帐子。
    曹姑姑忘了,小时候,她也怕打雷的。
    那时的她会钻入玉鸣柯的账中,听她哼唱那首苏尼特一族的童谣。
    她以为自己早忘了,可谁知今日一开口,那些词深刻脑海,不用怎样想便唱出来——
    如果有圣洁的花露,我煎起茶让你先喝;如果有甜美的浆果,我摘下让你先用;如果有梦中的银鸟,我骑着它去天边找到你。
    她没记错的话,童谣名唤《梦中的额吉》,是怀念母亲的意思。
    但自玉鸣柯入宫,她再没唱过,甚至都避免想起。
    因她知道,便是再遇上能叫地动山摇的雷暴,也不会有人哼着歌哄她。
    她只能瑟瑟躲在被窝中,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阿木尔,你是南漳王的女儿,你不能怕。
    冬雷散去,夤夜深静。时过境迁,再回忆也只淡淡的难受。
    这时,里侧传来翻身的响动,荣龄忙闭上眼。
    不想,张廷瑜将她拉倒怀中,“睡不着?”他的下颌贴着荣龄额头,“我哄郡主睡?”
    荣龄没有睁眼,却问道:“怎样哄?”
    张廷瑜睡意浓重地哼起小调,调子绵润温柔,如江南无尽的雨。
    “这是庐阳的童谣吗?”荣龄问。
    张廷瑜将她搂得更紧,“对,忘了那首,以后我给你唱。”
    荣龄没有再开口。
    只是许久,张廷瑜觉得自己的颈间有些湿,又有些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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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张大人:(一把搂住)
    (心疼死了)(以后我来宠)
    郡主:呜呜呜
    第46章 救青云
    次日,哭了半宿的荣毓早已忘了自个如何嚷着“我要回宫,要找母妃”,她拉住荣龄衣袖,“瓦舍是哪里?你带本公主一道去。”
    过了一夜,二人像是都忘了那句“阿姊”。
    荣龄懒得管她,“不要,我去办正事。”
    荣毓便两手、两腿盘住荣龄,“本公主聪明绝顶,可以帮你办正事!”
    荣龄正要动手扯下她。
    可这小东西鬼精得很,看透荣龄面冷心热的本性,她嘴一憋,眼角又缀下泪。
    荣龄叫这一瞬间的变脸无语住,心说玉鸣柯怎教的小丫头,为何将她养得这样…这样作?
    “我又不是张廷瑜,不吃这套。”她嘴硬道。
    荣毓便嘤嘤地哭起来。
    与昨夜叫雷电吓住了的嚎啕大哭不同,荣毓这时的哭是压抑的、低低的,带着十万分的委屈与难过。
    她又一面哭,一面抬眼看荣龄——豆大泪珠便簌簌落下,比害了心病的西施还要楚楚可人。
    荣龄不畏阵前的千军万马,却实在吃不住这眼泪的攻势。
    “行了,行了,带你去,带你去还不行!”她投降道。
    一时间雨歇云散,荣毓高兴地松开手脚落了地,“姑姑,我要穿那件梅子红的新衣裳,还有头箍,你有没有带镶南海珠子的…”她欢呼着奔向曹耘。
    待终于等她收拾好去到瓦舍,荣宗祈已在雅间等了好一会。
    他看向大包小包的荣毓,又指了指楼下正要鸣锣开唱的戏台,问道:“阿木尔,今日的白家班唱的《救青云》,你又唱的哪一出?”
    荣毓没料到与荣龄一道听戏的是熟人,她忙收起在荣龄面前的精怪劲,乖巧问候道:“三皇兄。”
    三位皇兄都比荣毓大上许多,她只晓得他们是哥哥,可因非自小相处,并不亲近。
    荣宗祈瞧出小丫头的拘谨,于是扯出一个温和至极的笑,“荣毓也随你阿姊来看戏?”
    荣毓虽自己不愿再唤“阿姊”,但也没否认荣宗祈口中的“阿姊”,她点了点头。
    鼓点奏响,好戏开场。
    小丫头很快便沉浸在离奇的情节中,荣宗祈这才斟了一盏茶,问道:“你约我来这,到底为何事?”
    荣龄托腮望向戏台。
    那落第的书生已添油加醋地告诉苦守家中的妇人——你相公做了陈世美,再不回来了。
    因已晓得这出戏的梗概,荣龄有些意兴阑珊,“请三哥看戏呀。”
    荣宗祈袖起手,“我信你才是鬼,快说实话。”
    荣龄又看了眼挂在雅间窗前,正捏了小拳头,一瞬不瞬盯着戏台的小丫头,她低下嗓音,在唱腔与胡琴、鼓点的遮掩下,与荣宗祈说起瞿郦珠悲凉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