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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十)
    回到家,陈昀坐在沙发,那个龚曜栩晚上跟家人通电话的位置上发呆,一夜无眠。
    从夜幕浓重到日出,他没开灯,任由自己沉浸于黑暗中,直到阳光从窗帘缝隙射入,他才转动乾涩的眼珠,伸出一晚上没动弹,变得僵硬的手,一点点将两人份的食物塞入口中。
    他呆坐太久,微波食物在冬天室温下放了好几个小时,已经凝出一层油脂,比起好不好吃,陈昀最先尝到的,是满嘴滑腻的触感。
    难以下嚥,他抓着筷子,反呕了下,依然维持动作,囫圇咀嚼,将已然品不出美味的食物嚥了下去。
    面对一桌子的狼藉垃圾,他将塑胶餐盒胡乱叠起,正想着要拿去冲洗才能分类,就听大门处传来钥匙开门的动静,不由整个人僵住,直直地盯向玄关。
    啪嚓一声,门被推开,是江晓碧拎着一袋子早餐,脚步蹣跚走进屋。
    老太太玩了一夜,表情疲惫,见到外孙放假居然没补眠,抱着一堆垃圾站着,惊讶地说:「陈昀你干什么?站在那边盯着我,很吓人你知……你怎么了?」
    话说一半,她发现陈昀眼神空洞,脸色死白,那落魄模样让老太太忽地回忆起好几年前,她跟王艺茹吵完架,回到家中,外孙独自站在被砸得稀烂的客厅,也是这种表情。
    不对劲。她带上门,越过陈昀跑到龚曜栩卧室门口,惊慌地问:「小栩呢?怎么只有你在家?」
    「……他爸爸回来了。」陈昀张嘴,缓慢地吐出沙哑的嗓音。
    「回来了?」江晓碧松了口气,还以为孩子出事了,「这样也好,不管另一个孩子生病还是怎样,小栩总要回到爸妈身边,这样才是一家人。」
    回到爸妈身边才是回到正轨。
    是呀,陈昀早就知道这件事,也预先做了心理准备,但为什么他还是这么不安呢?
    陈昀悄悄跺了下地,回馈他的,是一如往昔的结实回震,发疼的脚踝给了他微妙的安全感,「龚叔叔他说,他会来家里一趟。」
    江晓碧不觉怪异,抢过外孙手上的垃圾,走向厨房,随口回应,「他有说什么时候来吗?我中午是不是要煮多一点?」
    不知道。陈昀无法回答,熬了一晚上,他到现在才发现为什么自己不敢去睡觉──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龚曜栩会不会回到王家,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变得怎样。
    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让他无法入眠,总是害怕一觉过后,等待他的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老太太一如往常的好客,切好水果,喊了外孙把果盘用保鲜膜封好,先拿去冰,客人来了再端出来。自己则是抄起抹布,要把客厅茶几上的油渍擦乾净。
    她边走边槌腰,嘴上嚷嚷:「唉呦,人老囉,一下子腰就痛了。」
    就在这时,门铃骤然响起,陈昀一顿,扔下包到一半的果盘,脚步踉蹌着要去开门。不料,老太太藉着地利之便,他刚到客厅,老太太早抢先应门。
    「来啦。」语气轻快,老太太笑呵呵的表情,在看清门后的人倏然消失,「王艺茹你来做什么?」
    王艺茹来了?
    不只江晓碧,陈昀也是满心困惑。今天是元旦,国定假日学生都放假,她这个好妈妈不在张家陪她的孩子,到这里做什么?
    赶到江晓碧身后,陈昀见王艺茹眼神乱飘,一副心虚的古怪模样,才要问话,龚父就带着龚曜栩,从被们版遮挡住的视觉盲区走出来。
    换了一身西装,他整个人精神挺拔,笑容满面,客气地朝两人打招呼,「江奶奶早安,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江晓碧惊喜地说:「小栩的爸爸对吧?你怎么会跟艺茹一起来?」
    「我是来道谢的。」
    龚父手上拎着礼物,举起摇了摇,说:「先前麻烦王小姐帮忙联系,我想着你们是母女,乾脆大家一起吃顿饭,不知道江奶奶方不方便?」
    「这也太麻烦你了。」江晓碧将几人请进屋,引到沙发后,不好意思地说:「龚曜栩这孩子很乖,和我家孩子也处得很好,我根本没照顾他什么,哪里需要这么多礼。」
    「江奶奶客气了。」
    从玄关到客厅,不过几步的距离。龚父和龚曜栩坐到小沙发,王艺茹则是别无选择,落坐于江晓碧身旁,神态始终微妙,似是战战兢兢。
    陈昀听龚曜栩说过,龚父一开始找上江晓碧,目的是要避开王艺茹,减少语下属的人情纠葛。既然如此,现在他主动找他来,不是自找麻烦吗?
    没有坐下,陈昀挪开观察王艺茹的视线,再看龚曜栩,才发现连他都表情怪异,明显坐立难安。
    难道他跟龚父回饭店后,仍然被逼问他们是什么关係,为什么这么亲密吗?
    陈昀站到江晓碧身后,一早上他头脑闪过太多念头,现在已经麻木且颓然,不敢打破目前这份薄弱的和平假象。
    把礼物放到桌上,龚父说:「自家孩子我知道,他跟谁都好,但要掏心掏肺不容易。」
    这句话,挑起了陈昀敏感的神经,龚父的话如刀,将他的故作镇定捅得鲜血淋漓,「如果不是江奶奶照顾得好,和你外孙交情好,他的个性是绝不可能用家人的面子,在外面帮您女儿拉关係的。」
    「拉关係?」江晓碧静默许久,用了很长的时间,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肩膀,从来骄傲的老太太,小心翼翼地说:「龚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们没让小栩帮忙呀。」
    「当然,我没觉得是你们让他做的。」
    「他帮你女儿的孩子找老师不过是小事,我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你们帮了我家这么多,一定要回报的。」龚父笑顏依旧,绅士做派一分未损,「我会说出来,只是真的很感谢你们对我儿子好,让他因为感谢主动帮忙,这种事他以前根本不会做。」
    找老师?
    陈昀和江晓碧想到一块──难道在他们这里碰壁,王艺茹还没死心,竟然跑去骚扰龚曜栩?
    「王艺茹,你到底做了什么?」霎时站起,江晓碧是羞也是气,整张脸胀红,指着她怒道:「你拿了人家什么好处,快还回去!」
    王艺茹被龚父叫出来,本以为会被质问她在这段时间做的小动作。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她被带回娘家,龚父误会了事情经过,将矛头对向江晓碧。
    有人负责扛责任,王艺茹虽然觉得奇怪,但不可能主动纠正,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哭得唏哩哗啦。
    她的哭泣对龚父毫无作用,反倒更加厌烦,笑意淡了点,说︰「江奶奶您别生气,都说了是来道谢,你在生气什么……」
    「够了!」突地出声,龚曜栩粗喘着气,说:「不干江奶的事,你不要再问她了!」
    「不干江奶奶的事?」龚父慢条斯理地说:「但王小姐跟你不熟,这么说……你是因为陈昀才会这么做?」
    「也不关陈昀的事。」
    犹如困兽,龚曜栩眼角爬满血丝,低哑嗓音嘶吼着:「这件事只是误会,你不要再对他们说这些话了。」
    「误会?如果是误会,你为什么要说谎?」
    龚父沉下脸,瞇起眼,眼光森冷,倏然刺向陷入混乱毫无防备的陈昀,「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让你就算说谎,也要隐瞒?」
    「让你说谎的原因,是因为陈昀吗?」
    龚父一句话,让龚曜栩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他瞪着眼,痛苦与无助在胸口乱窜,浑身又痛又麻,一时之间竟失了声,木然站着不敢动弹。
    哭声,怒骂声交杂响起。这些相互指责与痛苦,让龚曜栩有了错觉,他突然以为自己回到了弟弟因为他晕倒的那天。
    当时的他也是这样,明明肯定自己没做错事,最终仍是换来最差劲的结果,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消失了,就连他最喜欢的人,也苍白着脸,露出了脆弱的神情,
    对不起呀陈昀,我真的害你跌倒了,你痛不痛呀?
    龚曜栩抖着嘴,眸光破碎,用气音说:「我们……就是室友,我说谎只是为了我自己,你不要牵扯到他身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又仅仅是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说。
    龚曜栩想起黄叔常给他说,他婴儿时期捧不住落叶,接到后为了留下它,最后捏得粉碎,什么都不剩的故事。
    他总以为自己再小心点,就能保护好最珍惜、捨不得放弃的人。但还不够宽厚的手掌,若是太过用力争取,或许只会弄伤那个人,两败俱伤。
    他知道了,也太晚了。
    那个人终究露出了伤心的表情,尤其在他说完那句话,陈昀整个人像是要碎了,面无血色地捏着自己的手指头,那里曾经牢牢扣住他的手腕,用行动反覆强调他们将来会一起走。
    只一眼,龚曜栩便不敢看了,垂下眼帘,沉默地吞着喉咙不停翻涌的酸涩。
    江晓碧见他这反应,愈发肯定龚曜栩是看在陈昀的份上,替王艺茹收拾烂摊子。真是气愤到极致,她指着王艺茹,想怒骂却顺不过气,呵呵两声,突地捂着胸口往前倒,上半身狠狠砸向桌角,溅出血花。
    见状,在反应过来前,陈昀已经裂声嘶吼:「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