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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研究的记忆
    他们都还是实验体的时候。
    那一次,被带去乌雷亚号残骸现场的,只是ct系列中的高耐受组。
    金属舱门打开时,一股说不清的「静」就灌入所有人的感官。不是安静,是那种——过度沉默得像语言已经从这里被删除的寂静。空气中甚至没有字词的残响,只剩冰冷资料流在墙面间闪烁,像一种无声的控诉。
    有孩子当场瘫倒,口齿错乱;有人泪流满面地唸出母语中早就忘记的童谣。那是一次测试,却也是一场无声的屠杀。
    ct-19 ——刘子彤,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他没有发抖,也没有讲话,只是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彷彿某个逻辑结构被刻进神经回路里。
    而ct-07——阿黛拉?索恩,则是……笑了。
    她用手指划过墙上一处烧蚀的语核断面,低声唸了一串谁也听不懂的古语,再用一种几乎平板的语气说:
    「这里还活着。语言还没死。」
    她的声音分成三层:高频如希腊牧歌,中频像祈祷文底色,低频则藏着白语的回音,像是在每个字的背后,有另一个她在说话。
    一位观测员当场语意脱序,精神崩溃,嘴里开始说出「bl?kan vitruum」这串白语衍生句,还伴随自残行为。
    而子彤在那一刻,只轻轻地拉住了阿黛拉的袖口。
    不是害怕。是某种……阻止。
    他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彷彿在说:够了。这里不能再被语言污染。
    那次参访后,高耐受组被解编。大多数人进入长期语区修復期,还有三人语觉永久损毁。只有ct-19与ct-07,通过了无语崩的观测报告。
    但没人知道,子彤在睡梦中是否会梦见那面微笑面具、那空无一物却密语縈绕的金属舱廊。
    自从佣兵佐前步把他带离研究室后,刘子彤失去了其他实验同伴的消息。但据说那个组织貌似已经被刘殷风给清算了──
    不过,清算不代表遗忘。
    他偶尔会在修復梦境里看见她。那个曾在语灾残骸中与他并肩站立的女孩。
    阿黛拉.索恩。ct-07。
    梦里的她总是站在厚重的语墙后方,像被冻结在歷史底层的蜡像。有时她开口说话,语调混杂了断裂的古语与白语残响,句子没有主词,只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副词:
    「曾经」「将至」「仍在发声」
    他分不清那是回忆,还是某种未竟的讯号残影。
    更分不清,自己在梦里究竟是走向她,还是在逃离她。
    刘殷风从未告诉他那场清算的细节。只说,那些人再也不能碰他了。
    但有时候,子彤会想——他不是最该被保护的人。他只是,留下来的那一个。
    某个辗转睡不着的子彤悄悄地问刘殷风:「爸??我是谁的孩子?」
    刘殷风沉默了很久。久到子彤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他起身,从抽屉中翻出一叠资料与几张泛黄的照片。那些影像中,有些是面容模糊的研究员,有些是穿着制服、脸色僵硬的人。
    殷风指着其中几个人:「这些,你应该有印象。」
    子彤点头。那不像记忆,更像是一种身体里残留的「观看角度」。他不知道为什么熟悉。
    殷风语气很平,却像在宣判什么:
    「严格来说,是我的孩子。但你没有妈妈。你是——『ct-19』,用来稳定原型语核的容器。他们曾经失败过几次,你是活下来的那个。」
    子彤睁大眼,嘴唇微动,没能发出声音。刘殷风站起来,像是想拍拍他肩膀,却又收了手。
    那一夜:子彤翻来覆去睡不着。夜晚,他躺在小屋的软被里。
    天花板的木樑完整漂亮,窗外有虫鸣与远处的犬吠,但都像是隔着一层语言的玻璃。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安静。
    「没有妈妈,是什么意思?」
    他想像自己是一个瓶子,被某种力量注满。他记不起母亲的拥抱、也没什么婴儿时期的模糊记忆,连名字也是后来刘殷风给他才拥有的。他甚至不确定——
    「我小时候,有没有真的哭过?」
    手指摸着胸口,他想找一个「生而为人」的证据。但那里只是一片平淡的心跳。
    「我是爸的孩子。是啊,他说的。」
    但那个「爸」,好像跟别人家的爸爸不太一样。子彤缩起身体,心想:「我只是个实验留下来的產物吗?那我会不会……某天也会像他们说的语舰那样,被格式化?」
    刘殷风掀开布帘,坐在子彤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也不敢碰他,只静静说:「我知道你今天问的不是责怪……你只是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存在。」他停顿了一下,把手放在自己的膝上,像压住某种衝动。
    「你本来的製造目的,不好听。但从你睁开眼的那天开始,我就当你是我儿子。我不想你活得像工具。我希望你是个可以自己选择的人。你可以怕、可以哭,但不要放弃你自己。也……不要让我失望,好吗?」
    他没说更多,只起身拍拍子彤的肩,像往常那样悄声道晚安。
    那晚之后,子彤翻来覆去,还是睡不好。他没办法立刻消化「我没有妈妈」这件事,也说不上「我是谁的孩子」算不算有了答案。但他记得爸爸说:「你可以怕、可以哭,但不要放弃你自己。」
    这句话像个小小的重锤,一点一点敲进心里。
    他只是默默想着:「文昌帝君,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选择相信一些人,比如白嵐。」
    不是因为知道什么过去,也不是因为有什么责任,只是因为在白嵐旁边,他曾经睡得很好──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