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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庆福楼位于城楼对面,二楼的天字号厢房能将游街之景尽收眼底,每年欲订这间房的人如过江之卿,去年甚至拍出千两银子的天价。
    但今日,掌柜的一早将牌子挂了出去,外边人再问,出再高的价钱,掌柜也只有一句:“东家来了,卖不了。”
    厢房内。
    谢元嘉倚在红楼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饮着庆福楼最负盛名的桃花醉,不知在想些什么。
    孔雪音难得见她如此颓唐,不免笑道:“瞧你,何必将人给我送回来,若不送回来,此时好歹有个陪你唱曲解闷的不是——”
    “我是皇长女,不能太没规矩体统。”谢元嘉淡淡地答道。
    “什么体统规矩,京都城里大大小小的爷们儿哪个身边没几个姬妾娈童。同他们一比,殿下简直是坐怀不乱的圣人。”
    今日天热,孔雪音一路过来,额头上出了薄汗,她解开妃红色的外裳,只着白绫薄裙,依然热得口干舌燥,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日光下,她肌肤胜雪,肩头画着桃花,桃花花容艳丽,花瓣描着金边,枝叶打着卷儿,延至背脊,雪绫之下,若隐若现,引人无数遐思。
    这桃花和孔雪音一样,美得张扬跋扈。
    引得楼下之人频频往这边看过来,孔雪音毫不在意,反倒愈发挺直了背,理了理脖颈上的翡翠玉串,“看吧。否则我今儿不白戴这么贵的首饰了。”
    谢元嘉戏谑道:“你倒还有心来管我的闲事,春闱放榜了,你榜上无名,孔大人岂不又要——”
    听到姐姐的名字,孔雪音霎时垮下脸来,“阿姊什么时候才能明t白,我当真不是那块料。”
    “孔大人一心只为你好,希望你得御赐进士出身,往后仕途顺当,有同门师长提携,你怎地还不领情。”
    孔雪音叫苦不迭,“可是殿下,不是所有女子都有雄心壮志的。我只喜穿衣打扮,有你们庇佑着我,我一辈子这样快快活活地过,不好么?”
    她晃了一圈,“瞧,我新做的满绣洒金裙,好看么?”
    谢元嘉摇摇头,“不知有多少寒门学子羡慕你有个擅打算的姐姐,你倒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孔雪音讨饶:“殿下,我们今儿可是来看皇榜状元,您就不要再说这起子话扫兴了。”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么?我听闻孔府子孙不肖,孔大人已向母皇求了恩赐,将荫蔽出身赐给你了,圣旨应是明日就到你府上了。下月,你就得去吏部,待在孔大人眼皮底下了。”
    孔雪音霎时垮下脸来,闷闷坐了一会儿,又忽然想明白:“既然如此,那我快活日子真是过一天少一天了,不行,我今儿必得耍个痛快。”
    她向外喊道:“小二,上酒来。”
    孔雪音这一声,叫外边人听着了,立时三刻便有小女娘带着笑上前来:“孔三姐姐,我们四处定不着厢房,不知能否——”
    孔雪音犯难:“我也是沾了大殿下的光——”
    几个活泼明丽的少女一时将目光都向谢元嘉望了过来。
    她们与小四一般年纪,谢元嘉不免心软,她回眸瞥了一眼孔雪音,见她也讨好地望着自己,眼神央求,便淡淡道:“人多也好,热闹。”
    众女笑着拥了进来,但又同谢元嘉不是那么熟悉,只敢小声地围在孔雪音周遭叽叽喳喳。
    谢元嘉权当提了几笼鸟雀进厢房来了。
    “瞧见了吗,走在最前头的,就是这回的状元,赵恒!”
    谢元嘉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楼下,她心想着,总归是她举荐的人,她也当看看,他长什么模样。
    只这一眼,她眼神忽然定住。
    第10章 春情(七)
    高头骏马之上,青年身着大红状元服,鬓边簪着一朵芍药,端眉秀目,正朝四周作揖,飞红绣帕不断扔入他怀中,他始终淡然笑对,风姿卓绝。
    孔雪音与几个小娘子谈得正欢时,忽然瞥见谢元嘉目不转睛地瞧着大红状元袍,她凑到谢元嘉跟前:“殿下竟瞧中这位状元了?”
    谢元嘉淡淡道:“说不上,只是觉得他有些奇怪。”
    赵恒身着母皇御赐的绯袍玉带,崭新一身,唯独脚上穿了双极不相称的皂靴,太旧,纵然缝补浆洗得再用心,在这泼天的日光下,也显得太过黯淡。
    谢元嘉不解:“……知道要游街,怎地也不穿上新鞋来。”
    孔雪音捂嘴轻笑:“我的殿下,赵恒出身寒门,能凑齐进京赶考的银钱已实属不易,哪有闲钱去做新鞋新衣呢?若非御赐绯袍,想来他就要穿着自己的衣服来游街了,也就比叫花子体面些。”
    “皇榜高中状元,难道没有富商愿结识他么?生得这样好,便是想招他为婿的也该有罢。”
    孔雪音摇着白玉扇子,笑着,眼中却难掩轻蔑,“这不正显得我们状元哥哥品节高雅,对阿堵物不屑一顾么?想来就算说个钱字,都脏了他的玉口罢。人管这叫——
    “安贫乐道!”
    几个小娘子忽然捂嘴都笑了起来。
    谢元嘉并未笑,她皱眉,仍然不解。
    孔雪音仍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子,轻笑道:“我的殿下,您可莫嫌我们刻薄。当初画袅可是一眼瞧中这位大状元,情愿在他功名未就之时就下嫁于他,朱家也扶他青云之路。可你猜他说什么——
    “‘君子固穷,安贫乐道。不以婚事求登青云。’
    “可笑。他赵家就算祖坟冒青烟,三代都中状元,也不见得能爬到国公府的门槛,画袅人品样貌才情,哪样又配不得他?
    “他人都没见过,就将国公府的媒人拒之门外。”
    孔雪音轻蔑地下了定论:“实是恃才傲物,不知天高地厚。”
    游街的队伍愈发近了,谢元嘉能清晰地看见赵恒的脸,她这次瞧得更清楚,他状元服下的里裳已经浆洗到发黄磨损,边角泛起了毛边。
    她心中微微一动,穷困至如此境地也不肯借势么,这人心中究竟在坚持什么呢?如今门阀林立,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他怎么就确信,他能只靠自己就闯出一片天地呢。
    谢元嘉生为天皇贵胄,见多了攀龙附凤之人,倒是少见如此风骨卓绝之人。
    酒入喉肠,抚平心中不少郁结焦躁,谢元嘉忽然对他起了好奇,想要探究:“你信不信,越是这般孤傲高洁的人,心,就越是好呢。”
    孔雪音见她兴致正浓,心中顿时有了妙思,笑道:“要不然,我来与殿下打个赌?”
    谢元嘉没说好也没反对,孔雪音知道她已经同意了,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好啊,你输定了。”谢元嘉笃定道。
    “明日陛下赐新科进士于云章河上宴饮,臣就恭候殿下了——”孔雪音看热闹不嫌事大。
    “雪音姐姐,底下有人看你呢——”
    几个女娘的调笑声忽然打断她们的谈话,孔雪音笑着探出头去,朝着游街至此的队伍大声笑道:“你们方才说谁在看我?”
    她忽然对上一个人的眼睛。
    不动不笑不怒,瞧不出任何心绪的眼睛,枯井无波,定定地望向她,像是要把她从高台上吸下去。
    好锐利的一双眼睛,像是已经将她看透了。
    孔雪音连忙转回面孔来。
    “徐兄,你在看什么呢——”徐慎被周边人唤回心神来,垂首掩饰眸中心绪:“没甚么。”
    “我瞧见了,徐兄必是在看庆福楼上那几个小娘子罢——”
    “那几位,我都瞧见了,可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名门闺秀啊,徐兄,莫不是私下已经约好婚事,我们兄弟几个只等着吃酒了?”
    徐慎但笑不语。
    几人只当他默认,谈论得愈发热火朝天:“谁家的呢,方才我瞧见了,有崔七娘子,陈五娘子,萧九娘子——”
    “你怎么不说还有孔三娘子呢——”
    几人眼神暧昧,忽而同时大笑:“谁不知道孔侍郎入仕前曾做过红倌人啊。若非陛下赏识,这对姐妹如今岂非还在风尘中打转。徐兄这样的正人君子,恐怕不会喜欢孔三娘子这样的吧。”
    “可不是嘛。”
    “其实——”徐慎忽然插嘴道:“我这人很庸俗。我喜欢漂亮的。”
    “哟!”
    众人皆是一惊,继而笑作一团:“徐兄当真坦诚!我等敢想不敢说。孔氏姐妹的确漂亮,人称湘楚双姝呢。”
    但他们并未将徐慎所说当真,只以为他是玩笑,转头又去谈论旁事。
    徐慎若有所思地转回头,再次凝神看向高台。
    孔雪音被小女娘们环绕在中央,笑得娇娆妩媚,她在说些什么,隔得远,徐慎听不清,但那些小女娘们都被她逗笑,纷纷笑出声来,如百花争艳。
    而她是其中最艳丽的花后。
    其实他是认真的。他是真喜欢漂亮的,尤其喜欢那个,站在众人中间,最漂亮的那个。
    但不知为何,他每次认真说话,他们总以为他在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