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在你知道错之前,别来见我。”她冷冷道。
谢行之转身就走,冲得很快。他那时不知,心中暗藏的,是嫉妒。
他竟嫉妒沈如晦。
可笑。他是皇子,天潢贵胄。沈如晦不过一个低贱的伶人,有何好嫉妒的。
可他心里痒,痒得难耐,无形的手在心中抠刮着,一下又一下,直至血痕淋漓,痛感逼身,他才不得不承认:他当真嫉妒。
谢行之被自己吓了一跳,他陡然环顾四周,像个心虚的贼,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旁人明明没有看他,他偏偏感觉到轻蔑,仿佛周围涌出窃窃私语:三殿下竟对自己的亲姐姐有欲念。
他匆匆扔给开宝一句:“你替我去向母皇告假罢。就说我染了风寒,不便见人。”
他逃也似的下了船去。
***
谢元嘉已至半醉。
她心绪烦乱不堪,她不知近来是怎的了,事事烦恼,事事不顺。
望春轩是照她的喜好布置过的,她欲坐下来清谈一曲,好好静心一番,谁知酒醉以后,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几次拨音都软绵绵的,她心一横,下了力,“崩”一声,琴弦竟应声而断。
她恼怒起身,踹了一脚琴凳,愤愤道:“都来同我作对吗!”
她算不得多用力,但人逆运起来,就是如此倒霉,古琴“砰”的一声滑到地上,琴闷响一声,霎时断成两截。
这把绿焦是她近来新得的爱物,还没弹几回呢。
谢元嘉滑坐到地上,颇有些自暴自弃了。
“啧啧啧,殿下您这——”孔雪音不知何时进来,瞧她一脸颓唐,嘻嘻地笑出声,“这劲儿要是使不完,不如我牵了您去犁个两亩地?”
谢元嘉又好气又好笑,随手朝她扔了条帕子:“放肆。”
“好好好,臣放肆。那么臣与殿下的赌约,殿下是要认输了吗?”孔雪音朝她眨眨眼,“我可都准备好了。”
“认输?”谢元嘉嗤t笑,瞳孔里忽然燃起熊熊的火,“我可没输过。你等着。”
第12章 春情(九)
云章河畔灯火如昼,长筵沿水铺陈,珠帘之下笑语喧哗,衣香鬓影间尽是才子佳人,好不热闹。
赵恒并不善应付宴饮,被达官贵眷围在其中,早已有些吃不消。
他眼角余光扫到榜眼徐慎,见他含笑与人举杯对饮,流畅地唤出对方名姓,又顺势问候其家人,招呼周全,礼数妥帖。
赵恒冷眼瞧着,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
他听闻徐慎出身大族,父亲是当朝吏部尚书,叔父是当朝太傅,徐氏颇受晏帝恩宠,徐慎也算是晏帝从小看着长大的子侄辈。
他曾听书院的几个同窗说起闲话,道徐慎原该是状元,是晏帝为鼓舞天下寒门子弟,才钦定了他。
他知道此事后,冷避徐慎多日,反倒徐慎并不计较,甚至托人来捎上他一程,如此,陛下今日赐宴,他才未曾迟到。
赵恒从未轻慢过自己,他出身贫寒不假,但他堂堂正正做人,问心无愧,他亦不屑为了名利舍己身自由。
但他的确会有那么一刹那,想着自己有徐慎那样的身世就好了。他就不必支撑得这样辛苦。
不过徐慎帮了他,也总该道声谢,他刚要上前去,忽然被人揽住。
他回头去看,来人四五十年岁,头戴通天冠,衣着绛纱袍,面阔身圆,极是富贵,有些眼熟,却叫不出名姓。
“赵郎君,可还记得老夫?”
他想起来了,连忙垂首行礼,“国公爷。”
是顺国公朱炽,媒人曾上门,道顺国公欲将亲女许配于他,他以家境贫寒为由而婉拒了去。
气头过后,朱炽竟不免对这个寒门学子更欣赏了些。此般气节,并非人人都有,若他与女儿成就姻缘,来日他官途显赫,总不至于抛妻弃子。
故朱炽竟不死心,准备再试一次。
“先来贸然叫媒人上门说亲,倒是忘记叫你们见上一面,你还没见过画袅罢——”
十六七岁的少女出落得身姿袅娜,娉娉婷婷地行至赵恒身前,微红着面孔,福身行礼后,轻声唤道:“爹爹。赵郎君。”
她一早读过赵恒的文章,此人文章朴实,言之有物,来日必是能做实事的能臣。她又恰巧见过他一面,喜欢他这张脸,这才三番五次地主动,欲要成就婚事。
她若不自己选,就是爹娘来选。
爹娘选的,来来回回就那几户,彼此是什么货色大家心知肚明,互相瞧不上,若要结亲等同乱伦。她不如主动选个身家干净清白的,来日也好拿捏。
穷就穷点呗,反正她有嫁妆,总不会苦了自己。
谁知赵恒竟敢拒婚。朱画袅又气又恼,在府内闷着哭了几天,状元游街都没去看,她从小到大就没叫人这么下过面子。
今日天子赐宴她本也不打算来的,谁知爹爹偏拽着她来了。
爹爹来之前嘱咐她:“男人就好个乖,你素日太泼辣了些,想是名声叫他听过,今儿你就把嘴闭上,别说话,只管笑。他一准被你迷了心神——”
朱画袅心想有理,特意选了身荷粉色的衣裳,发髻上就簪了几颗珍珠,低低地福身下去,朝着赵恒的方向轻轻地看了一眼。
她这一眼绝对是柔中带媚,媚中带羞,千言万语都在里头了,她就不信这个愣头青状元能敌得过。
赵恒果然顿住。
他关切地问道:“朱五娘子怎么了,可是风太大迷了眼睛——”
朱画袅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她刚要张嘴问候赵恒祖宗,朱炽忙把女儿拦住,“小女近来染了风寒,嗓子哑,说不得话。”
朱炽在女儿耳边喝道:“你一张嘴这婚事就别想成了。”
朱画袅勉强忍了下来。
朱炽将赵恒揽到一边,语重心长道:“贤侄,你老师近来可好么?”
赵恒受宠若惊,“国公爷认识老师么?”
“自然。想当年,乔郎风姿出众,是先帝爷钦点的探花——”
夜风习习,众人都有些晕晕沉沉,忽然听得酒杯破裂,争吵声响起。
“黄口小儿,实是不知天高地厚,老夫抬举你才要许配女儿给你,你竟这般无礼!”
徐慎此时正欲去醒醒酒,被喧闹声吸引,皱眉望去,见顺国公被气得满脸涨红,指着赵恒大骂。
赵恒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徐慎心里不免觉得好笑,他本不欲管旁人的闲事,但想到来日说不准是翰林院同僚,还是出面安抚了朱炽,又唤人来收拾停当。
“若是闹大了,传至陛下耳中,便不好了。”徐慎半是安抚半是警告。
朱炽冷静下来,骂骂咧咧两句后自也罢了。
朱画袅却是受不了这再三婉拒,自己花一般的年纪,怎么就轮到他赵恒挑挑拣拣了,气红了眼,径自下船去了。
赵恒过来道谢,徐慎轻瞥了他一眼,“状元郎若实在清高,本不该考取功名。”
赵恒默然,心知他是好意提醒,道谢之后,独自从人群中退了出来,悄然走到了船尾。
天子御舟,富贵气派不比寻常,船尾三面围以粉纱帘幔,鎏金雕凤栏两侧悬有流苏宫灯,夜间点起,照见水光潋滟。
风吹过湖面,夜里花香袭人,他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浊气。
皇榜高中之后,一切如梦一般地来了,霎时间无数的眼睛都盯上了他,纵然他有过准备,到底倍觉压抑。
顺国公愿将亲女许配于他,自是一门好亲事,来日仕途必然颇多助力扶持。
但,赵恒很清楚,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他若娶了国公之女,想来往后与入赘也无区别,他宁肯苦些累些。他闭了闭眼,提醒自己,万不可迷失在天家富贵之中。
就在这时,耳边遥遥地传来了柔韧而清远的笛音——
竟是乡间常唱的《挑花儿》。
那是旧时村里姑娘在春忙之后登山采茶时的调子,句句婉转,是水乡女子特有的轻柔甜润。
他只觉心头一震,像是被谁从胸口轻轻一推。
这调子,这声音,是他旧年每个春日最熟悉的风。
赵恒以为是思乡心切所致,摇摇头,正准备离去,那小调却由远及近,愈发清晰了起来。
赵恒循声抬头望去,原是从上层的望春轩传出,恰在此时,珠帘卷起,灯火辉煌间,一道红衣身影走入他视线。
她好似在对着他笑,又好似没有,踏着歌声,对月而舞,舞姿曼妙从容,自在明媚如牡丹盛放。
赵恒再是如何心志坚毅,在这一刹那,也不免恍了神。
他驻足许久,在这悠扬的一曲中,忘却了所有,只是纯然地发自肺腑地欣赏她的美丽。
一霎时他懂了古人之心境,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一曲终了,赵恒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