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之手抖得厉害,几张脉案从手中溜到地上,他亦瘫坐在地,呼吸陡然急促,有一瞬间,他心里涌起最幽深最恶劣的渴望,他希望这是真的。
“哟,贵客驾临啊——”
一声调侃忽然传来,谢行之猛地回过头去,雪衣道袍的清虚散人正倚在门前,好似并不意外他会突然出现在此,他的一切心魔渴望,仿佛已被看透。
清虚散人不客气地质问:“你在找什么?”
谢行之若无其事地起身,“我来替二姊抄几张方子,不慎跌了一跤,抱歉。”
他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药方,“我会替散人打扫干净再走。”
“不必。”清虚散人懒懒散散地上前,“贫道修的是无为道,讲究的就是道法自然。乱与不乱,既已注定,何必强求。”
他接过谢行之收拢好的药方脉案,忽然扬手,泛黄的纸张纷飞,少年怔怔看着,忽然反问,“当真注定了么?哪怕帝王之心,九五至尊,也不可改么?”
清虚散人微微一笑,并不答他这话,只慢悠悠地从袖中取出一本边缘泛黄的脉案,打了个哈欠:“那夫妻俩么,最会折腾我。当初有你姐的时候,你娘老子吵架,你娘非不告诉他,打算一脚把他蹬了,给你们几个换个爹。
“你们小爹尽心尽力地伺候着,你姐生下来他当宝贝疙瘩似的疼着。你爹回来的时候,你姐都一岁多了,根本不认他,就黏着你们小爹。
“他小心眼儿,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非得让我去一趟北边,把这脉案要回来——”
沉沉一册脉案躺在案几正中,仿佛千钧巨石,将谢行之的呼吸都压轻了。
“当真么。”他声音沙哑,一时竟不知自己在伤心什么。
“你在期盼什么?”清虚散人似笑非笑,“盼着你长姐不是你娘老子亲生的,把这事儿嚷嚷出去,皇位就是你的了?”
“当然不是!”谢行之断然否认,但他咽不下心里的不甘。
这些时日,他总觉得他好像溺在水底,四周漆黑一片,他的心绪无法对人坦言,他想游上岸,好容易看见水面的光亮,却忽然再次被人按回水中。
他执着问道:“我只是想知道,阿姊,到底是不是我的亲姐姐。”
“你倒真敢问。”清虚散人笑一声,“当然是。你们四个同父同母。没甚么好疑虑的。”
怎么会呢。谢行之不肯相信,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想阿爹看阿姊的那一眼。
清虚散人忽然问他:“你爹腿有旧疾,你知道么?”
谢行之不明所以,但仍然答道:“知道。每逢阴雨天都会复发。”
“那你猜,你爹是为谁落得这伤的?”
谢行之惊道:“难道是阿姊?”
“对咯。乾元六年宫乱,你爹护着你长姐从宫里逃出来,被数十个死士逼到悬崖边上,他连马带人摔下山崖,几乎废掉一条腿,却护得你阿姊完好归来。
“若非他把心都掏出来给你娘了,她九五至尊,天底下什么男人寻不见,怎么就独独把心给了他呢。”
清虚散人说到此处,眼中竟不免怅然。
谢行之只能沉默以对,两人一时无言。
好半晌后,清虚散人从往日旧事中回过神来,挥开折扇,劝他道:“你爹这人呢,年轻时候就是这个脾气,茅坑里的臭石头罢了。所有的耐心,一半给了你娘,一半给了你二姊。对你们三个呢,已是匀不出心力来了。
“走罢,三殿下。往后,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事已至此,谢行之也算彻底死心,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去。
***
大相国寺归来,赵恒病了一场,好几日未能起身。
他独自一人在京城,无亲无友,病中噩梦缠身,惊醒后腹中空空,家中却是冷锅冷灶,热汤水也吃不得一口,愈发寂寥难言。
他强撑着出门,欲去隔壁的店家买一碗热馄饨t吃,谁知门一开,梦里那个吸他精魄的女人竟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谢元嘉收回了敲门的手,像是无事发生过,“听闻你病了。我来看你。”
他心中一喜,继而想到她是长公主,又垂首低眉:“微臣赵恒,见过公主殿下。”
她没有在意他的疏离,自顾自进了他院门,“你住哪间,我们进去说话好了。”
“殿下。”他冷声拒绝,“您不该贵步临贱地。”
谢元嘉权当没听见,“你这间屋子虽说远些,但瞧着宽敞,左邻右舍也都是些本分的,素日应当也清净罢。”
赵恒仍站在原地。
她转头看他,“就算你再怨我,到你这来,连杯茶也没有么?”
赵恒一时气笑,认命一般拖着病体去给她烧水煮茶。
两人对坐,热茶入碗,他推至她手边:“殿下想说什么,就说罢。”
谢元嘉看了一眼那有豁口的青瓷碗,没动,只对赵恒道:“那日我太累了些,说的话也有些不中听。我知道你气我拿你打赌,但有些话我还是要同你说清楚。”
风热忽然又涌上头来,赵恒只觉呼出的气息也滚烫无比,他失了耐性,忽而低低地叹道:“殿下还是为朱五娘子来的么?臣此前对朱五娘子多有冒犯,殿下要臣登门道歉也好,跪地求饶也罢,臣都愿意。只求殿下,放过微臣罢——”
“不是的。”谢元嘉否认道:“我不是为画袅来的。赵恒,我并非没有一丝真意。如果你情愿,我可以去请母皇赐婚。我们还同以前一样相处,好吗?”
赵恒骤然听得她说“赐婚”二字,有些高兴,又有些释然,苦笑后道:“先前或许确有些赌气,这些日子病了,渐渐也想通了些。人心总归都是肉长的。殿下若无真心,何必同我周旋这许久。”
“可你,还是不愿,对么。”谢元嘉敏锐地察觉到他话中潜藏的苦涩,“为什么呢赵恒,不论我是谁,你我之间是不会变的。”
“殿下可知我为何要读书考学么?”
“为何?”
“我想做官。做为国为民的好官。我寒窗十年,不出游不交友,一心只读圣贤书。好不容易,我得了状元功名,寒窗多年总算有了归途。
“殿下天之骄女,纵有错处,陛下也不会与你计较。但我不是。我命薄势微,能做的选择很少。我无法说服自己,陪殿下玩这场游戏。误闯一次,赵恒已然输心,不敢再闯,惟恐输命。
“殿下垂爱,要赏天家富贵,但赵恒实在惶恐,无福消受,还望殿下收回。”
谢元嘉静静听他说完,良久未语。
她并未恼,也未争辩,只轻轻戴上幂篱。
“如此这般,也好。我已尽力挽回,来日若反悔,也不会是我谢元嘉。那就祝赵大人前程似锦。”
她转身离去。
赵恒陡觉心口钝痛,两行泪忽然涌了出来,好在庭中无人,没人见他这般狼狈模样。
***
谢元嘉回宫后,竟也染上了热风寒,加之酷暑难耐,苦不可言。
孔雪音说是来瞧她,却坐她床前连剥了几个蜜桔来吃,“咦呀,真是酸。没有去年的甜。”
她吃个不停,还四处张望:“老三呢?怎么不在你床前尽孝?”
谢元嘉病得有气无力,白了她一眼,“他照顾了我一晚上,我才将他撵回自己宫里睡去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似的,嘴上说来探病,实则跑我这躲闲来了。”
“谁说我躲闲来了。”孔雪音拎着帕子,蘸了水,细细将几根手指搽得清清爽爽,一点汁水也没剩下,她翘起指头尖,欣赏着才涂的蔻丹。
“我来是有正经事问你。那赵恒,他当真就将你拒了?”
里间传出的声音有气无力:“是又如何,人家偏偏不慕权贵。”
“那你病了的事儿,他晓得么?”
“我也算不得什么大病,他当然不会晓得。”
孔雪音心里有了数,悄悄踮着脚出来,将予白拉去一旁,耳语几句。
予白犹疑不定,“这能行吗。”
“予白你真是,不会做事你——”孔雪音嗔道,“你就听我的吧。我保管不出一天,他们又甜甜蜜蜜和和睦睦的了。快去吧。”
第24章 情关(四)
孔雪音吩咐完予白,慢悠悠走回殿中,嘴上还哼着曲儿,谢元嘉疑道:“何事惹得你这样高兴?”
孔雪音邀功一般凑到她跟前,得意洋洋道:“我可是替你做媒啊,若事成了,殿下不得好好谢谢我。等殿下来日入主东宫,可要记得我等的忠心啊。”
陛下待皇长女尤为不同,她们这些人早盼着等谢元嘉继位了,一道鸡犬升天。
“雪音!”谢元嘉本是懒散,忽然听得这么一句话,厉声喝止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怎能挂在嘴上。”
孔雪音瘪瘪嘴,自知失言,“是。臣口无遮拦了。”
但她俩是自小的情分,一向是没规矩惯了的,哪怕是自知理亏,也是闷着头缩在一边,谢元嘉再同她说话,她也就应几声,不肯再搭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