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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谢元嘉看着她如此神采飞扬的模样,依然眉头紧蹙,还是有些想劝她:“可你婚后,就不比如今自在了。你从前不是说过,要游戏花丛,日后招个赘婿么?”
    “我说过吗?”孔雪音一怔,随即摆摆手,“好啦,殿下,那都是年少不懂事时说过的话了。我这回,是当真的。他对我有情,我亦是。”
    谢元嘉道:“是么?可你们从前并无交集,几面之缘,何时这样情根深种?”
    孔雪音想了想,“我也不知,可能因为,他是头一个叫我这样安心的人,从小到大,还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谢元嘉忍不住道:“可我听闻,你当年被爹娘卖入戏曲班子,孔尚书为了救你,连夜从京城奔回湘地,是豁出命去才将你抢回,她待你不好么?”
    “姐姐待我很好。她如同我的再生父母。可她给的,还是不够。”
    孔雪音抚着流光溢彩的镯子,叹了口气,“我并非没有见过好东西,但往日总要瞒着姐姐与旁人,总是偷偷摸摸的,如同锦衣夜行,实在难受。我头一次遇到这样一个,毫不吝啬,什么都肯给我的人。”
    她看着谢元嘉的眼睛,恳切地道:“殿下,我想要的,是毫无保留。姐姐待我好,但她太克制了些。”
    话既然说到如此地步,谢元嘉知道,不必再劝。
    两人沉默些许时刻,都有意不再提及此事。
    孔雪音看了看摆在跟前的这些首饰,还是不太满意,“掌柜的,你是否还藏着私,没全部取出来啊?别想蒙我,我知道你从前是伺候过宫里的。”
    聚华坊的裘掌柜苦笑,“娘子,您懂行,我哪敢骗您不是。我这几十年,是过手了不少金玉,但您手里的已是尖货了,再好,就只能是陛下的私库里才有了。”
    两人来回拉扯着,谢元嘉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她细看裘掌柜,忽然开口打断二人:“掌柜今年贵庚?”
    裘掌柜一怔,不知贵人何故问起他的年纪,但还是答道:“草民今岁六十有一了。”
    谢元嘉在心里合了合,年纪应是对得上,她将一物递到裘掌柜手边,“能否烦请掌柜帮我瞧瞧,这物件是什么来历?”
    裘掌柜睁大了眼,仔细去看,那是一个玉麒麟坠子,麒麟雕刻得栩栩如生,泛着碧莹莹的水光,罕见的成色均匀,无一处浑浊。
    他讶异一声,“这东西,我还真见过,是从前——”
    他说到这儿,忽然噤声。那是个不能提的名字了。
    第52章 恨月(一)
    裘掌柜蓦然想起那是个提不得的人了,讪笑一声,“敢问贵人,这是何处得来的?”
    谢元嘉观裘掌柜脸色,瞧出他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她道:“这是我定亲时收到的贺礼,一直将它收在库房里,前些日子找出来一瞧,谁知链子倒断了。给旁的师傅看了,都说这东西精巧,不敢下手去修。我倒难过了好一阵子,原以为要可惜了,不想今日遇到掌柜的,您瞧瞧,还能复原吗?”
    裘掌柜捻动着坠着玉麒麟的那条金链,链扣绞成福字模样,颗颗只有米粒大小,连在一处,取个福禄连绵之意,断的位置刁钻,稍有不慎,链子就要全散。
    一般的工匠轻易不敢动这样的贵重物,即便能修,也只得说一句不能。
    裘掌柜踌躇起来,他也不敢轻易应承,他垂首道:“老朽无能。”
    孔雪音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她不知为何大殿下忽然对这人起了兴致。
    谢元嘉忽然对她道:“你不是还要去挑头面么?”
    孔雪音知道她是要支开自己,颇为识趣地笑一笑,“好,殿下慢赏。”
    厢房内顿时空了大半,予白十分自觉地出去,将门带上,裘掌柜额头直冒冷汗,不由得责怪自己一时糊涂,不该漏了行迹,今日怕不是要大祸临头。
    谢元嘉看出他的担忧,笑一笑,口吻柔和:“裘掌柜不必忧心,这麒麟坠子实是我的爱物,你既觉得不好修,我也并不勉强,只想同你打听打听这坠子的来历,看看是否有在世的巧匠,能为人所不能。”
    她自三年前收到这玉麒麟开始,就有心想要探查此物来历,但时日久远,认识此物的人不多,一直都无甚进展。不想今日竟在聚华坊得了线索,她自不会放过。
    裘掌柜额上冷汗渗出,袖中手指捻来捻去,口中仍欲推辞:“贵人,老朽只是见过一眼,多年过去,已经记不得了。”
    谢元嘉指尖轻提着茶碗盖,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茶盏,扰人心神:“记不得了,那我替你想一想,这是宫里珍宝司的手艺罢?只不过,是几十年前的珍宝司,先太子还在的时候,对吗?”
    她原只是猜测,但裘掌柜打了个激灵,抬眼时正撞见她一双冷目,似是笼着一层雾,这样盯着他,教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见他已有松动,谢元嘉再道:“我问你这些,并非要为难你,而是要保你的性命。你今日将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了,来日再有人来问你,只管叫他来寻我。天塌下来,自有我替你顶着。可你若不说……”
    她蓦地将茶碗盖子合上,“来日事发,生死,掌柜都只能自个儿担着了。”
    裘掌柜此刻无比后悔自己方才的嘴快,他苦着脸,最终还是妥协了。
    他低低道:“不瞒贵人,我师父当年是宫中珍宝司的大师傅,这福字锁扣正是他的独门绝活。景初十五年,先帝得了块美玉,吩咐珍宝司雕作麒麟,赐予……”
    说到这里,裘掌柜不由得一顿,硬着头皮道:“赐予先太子,作及冠礼。”
    谢元嘉不免呼吸一滞,她算是明白,为何裘掌柜一直讳莫如深。当年不管是朝臣亦或宗室,胆敢为废太子说话,一律抄家斩首,母皇登基的前两年,京城可谓血流成河。
    以至后来,废太子一脉无人敢提,除了一些老人,京中已少有人知先帝朝还有一位名正言顺的储君。
    谢绍安为什么要将废太子的爱物赠给她?还说这就该是她的东西。
    “先太子被废去江南后,宫里大批的人也被遣了出来,我师父带着我去了江南。那时是乾元五年,机缘巧合之下,这东西又到了师父手里。先太子望师父替他在这麒麟背上刻上刚出生女儿的名字,但又不可太显眼,叫人发觉······”
    谢元嘉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之前将这麒麟翻来覆去看过许多次,从未注意到,这上面何时有过名字。
    裘掌柜拿笔蘸了胭脂,在麒麟背上细细勾勒,“贵人,请看——”
    笔锋在温润玉背上轻轻一拂,胭脂顺着纹路渗开,原本浑然无迹的线条,骤然浮现出来。形体修长,曲折勾连若画,初看似花叶缠绕,再细辨,才认得是两个篆体。
    来之。
    徐慎来时,孔雪音正试着一赤金珊瑚璎珞项圈,挽着飞仙髻,冠子上的鸽宝鲜红似血,她照着铜镜,抚一抚着发髻,珠光映人,明艳如娇花。
    她余光瞥见徐慎,娇俏笑着问他:“好看么?”
    徐慎点一点头:“当然。都买下来吧。”他嘴里答着她的话,余光瞥过四周,不经意地问道:“大殿下呢?不是说她与你在一处么?”
    孔雪音被他一句话撩得心花怒放,浑然不觉他在问些什么,随口答道:“殿下方才已经走了。急匆匆的,好似是为了什么玉麒麟。你瞧我定亲礼上戴这套羊脂玉t的还是这套芙蓉玉的?”
    “都好。”徐慎漫不经心地回答。
    沧山行宫三面临水,谢元嘉绕过正殿,从侧山悄悄绕路进了行宫。她隐约还记得去藏珠殿的路。
    她心里怦怦直跳,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不想去问母皇或者父君。
    藏珠殿侍候的人不多,她很轻易地避开侍从,绕进了内殿。
    谢绍安自偷溜出宫,挨了那一顿打后,在床上躺了快一年半,看着奄奄一息的儿子,太后心口不住地疼,多少天灵地宝不要钱似的喂进去,才算是捡回他一条命。
    如今即便是大好了,身体也大不如前,即便是夏日,殿里也未置冰,只靠着穿堂风取凉,他若冷了,半扇窗户也开不得,内殿一股子浓郁得化不开的药草气息。
    谢绍安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身体更单薄了些。侍女正捧着药给他喝,他恹恹地吞了几口,“拿出去吧。”
    侍女担忧道:“公子,您这样,太后娘娘该责罚奴婢了。”
    谢绍安厌倦地躺下身:“拿下去吧。我累了,歇一会儿。”
    侍女叹了口气,端着药转身要走,忽然尖叫一声,药碗砸在地上。她害怕得浑身颤抖,“你是谁!”
    雪亮的匕首不知何时横在了谢绍安脖颈处,刀尖将他的下巴挑起来,谢元嘉冷声威胁道:“让她出去。”
    侍女道:“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谁,你若伤了我家公子一根毫毛,太后必不会放过你的!”
    谢元嘉懒得再废话,一个手刀将侍女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