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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眷娘却并不似他乐观,她恹恹道:“她如今可是皇长女,为何要为一段子虚乌有的往事与陛下翻脸。即便事成,她也不过是如今的地位。甚至不如今日。”
    “哼。你未免看轻了小殿下。”方於笑着,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眷娘眸子闪了闪,一言未发。
    方於全当她是被这等谋算震撼到了,又夹了一筷子牛肉,在嘴里细细嚼着,“果然那些丫头还是不如你的手艺好。下回,你还是亲手……”
    眷娘有些厌倦地道:“老方,我说认真的。殿下都去了这么多年了,我们也该去过过自己的日子了。”
    方於眼睛一瞪:“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你可是太子侧妃,来日若光复了,公子岂能不记你的情。届时,你就是太后!什么日子能比这日子好,你眼皮子忒浅了些。”
    “是吗?”眷娘本名云眷,是当年刑部侍郎的孙女,被指婚给了废太子为侧妃。
    云眷淡淡地笑着,“我嫁给太子殿下时才十五岁,他将我当小孩子看,虽然待我极好,眼里却从未有过我。我念着殿下的恩,数十年如一日地守在这里。如今二十年过去,就算是天大的恩情,我也该还完了。”
    “你在说什么。”方於不可置信,“别说二十年,你嫁给殿下了,就一辈子是殿下的人。你还想着要走么?”
    云眷不答,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方於站起身来,“好好好,今日之言,我必完完整整地告知小殿下,你就等着吧。”
    他开门要走,忽然身形一晃,软软地倒了下去。
    云眷手指捻起酒壶,蜜色的酒液尽数倒在地上,剧毒腐蚀着地面,她声音轻轻:“那你就去地下告我的状吧。”
    她重新换了一桌酒菜,慢慢地吃着,“做太后的日子就美了么?不过是守活寡而已。你待我,又岂有半分对太后的尊重。”
    她没觉得那日子有多好,无非是比如今多些金银权势,但她经营着这间烧鸡铺子,又有早些年藏下的细软,银钱是不缺的。上无公婆指点,下无儿孙吵闹,她一个人的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想男人了,只要肯花银子,什么模样的寻不来。
    等她日子过够了,再招婿上门,去父留子,自自在在的一辈子。何必要跟他们去拼命。
    他们功成名就自有天地广阔,她有什么?
    云眷吃完一盏酒后,脸上起了醉红,但她兴致甚高,半点不觉疲累,起身将斩鸡的大刀细细清洗了,雪亮得能照见人影。
    刀锋锐利,斩鸡头和斩人头一样好用。
    “咚”一声,颈骨断了,头身分离,方於还瞪着眼睛,恐怕到死也不知自己栽在了哪里。
    云眷面不改色地将满地的血收拾了,提着人头放入木匣中,戴上斗笠,怀抱着木匣,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她记得,方於来时说了,他们下榻在悦福客栈。
    第56章 恨月(五)
    天儿渐渐凉快下来了,谢行之这些日子分外好眠,再不被噩梦缠身,总是笑着入眠,又笑着醒来。
    因着他知道,醒来推开房门,就一定能见着阿姊。而且没有任何旁的,乱七八糟的男人在一旁搅和。
    今日也一样。
    他心情颇好地从客栈二楼下来,远远瞧见阿姊的背影,她穿了身秋香色的襦裙,正坐着饮茶。耳坠选的红珊瑚,殷红一点十分吸睛,仿佛爽朗秋日里的一枚红叶。
    她面前桌上摆着几样细点,尚未动,显然是在等他。
    谢行之正要过去,有人却抢在了他前头。
    “小娘子生得这样花容月貌,怎地独自饮茶,我来作陪可好?今日月夕节,娘子可愿与我同游?”
    眼前这小生打着把扇子,油头粉面,鬓边簪了朵芍药,目光淫邪,盯着谢元嘉姣好的容貌不住地打量,吩咐小二:“这位娘子的账记我头上。”
    他顺势坐下,笑眯眯地望着谢元嘉:“娘子,我都请你吃茶了,你总该同我说句话吧。”
    谢元嘉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只道:“滚。我脾气可不太好。”
    这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大声嚷道:“装什么清高呢,吃了我的茶,连个好脸都不给?”
    他这一嗓子嚷的,周围人纷纷侧目,掌柜的也不打算盘了,小二的脚步也慢了,都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有人认出他来:“这不周廪生么,他家可是大地主,啧,这小娘子要倒霉了。”
    周廪生愈发来劲了,扇子几乎要戳到她鼻尖:“他奶奶的跟你说话呢,装什么清高。小小年纪早膳都要八个菜,谁知道怎么来的呢。”
    谢行之眼神陡然阴鸷,怒意冲顶,三步并作两步已至桌前,伸手一把攥住那折扇。只听得“咔嚓”一声,扇骨被生生捏断。
    周廪生一愣,尚未回神,就见那少年狭长的眼尾微挑,唇角仍笑:“不如,连我的茶也一道请了?”
    周廪生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抡起拳头朝谢行之而去:“你大爷的谁啊,敢来管你祖宗的事儿!”
    掌柜的忙低下头去,假装没看见。
    “轰”一声,他被一脚踢到几丈外,好几桌客人被惊了起来。谢行之居高临下地瞥着站都站不起来的周廪生,连头发丝都没乱。
    周遭登时寂然。有人悄声倒吸冷气,有人暗暗退开半步,生怕被殃及。
    谢元嘉仍是气定神闲地饮茶,嘱咐谢行之道:“快将早膳吃了。一会儿该凉了。”
    谢行之将断扇丢在案上,再次冷睨了周廪生一眼,听话地坐下,积年累月的教养刻在骨子里,让他即便是最生气的时候,也依旧保持着风度。调羹几乎不与碗碟碰撞,一丝声儿也没有地用完了半碗粥。
    他被气着了,实在没甚么胃口,时不时就要恨那周举人一眼。他想,是该剐了他,还是该放干血给他吊在房梁下。
    “吃好了?那我们走吧。”谢元嘉也搁下筷子,“今日我们尚有正事,不要同无谓的人纠缠。”
    谢行之一瞬间变得乖顺,微笑道:“都听阿姊的。”
    两人临出门前,忽然听见周廪生在背后耳语:“早说啊。知道她有兄弟在旁边,我就不招惹她了——”
    谢元嘉的脚步忽然顿住,冷眸回首,看得周廪生毛骨悚然。
    有兄弟他就不招惹了,那没兄弟的女子,就活该他招惹不成?今日若换个孤身一人的弱女子,他难不成要动手?
    母皇登基这许多年,不想底下还有这样的风气,谢元嘉忽然改了主意,她非要给这人一个教训不可了。
    “周廪生?”她道:“如此淫邪之人,也配考取功名么?你也不必去秋闱了。今日之事,我必上报吏部。你的功名,就等着作废罢。”
    掌柜大惊失色,忙上前道:“娘,娘子,说到底你也没甚么损失,何必如此计较呢。”
    “正好,我还险些将你们忘了。”谢元嘉细细看了看悦福客栈的牌匾,果不其然寻到了边角下的一角宋字,“你们老板姓宋对么?地痞流氓这般骚扰住店的女客,你们竟也袖手旁观。生意也不必做了。等着关门歇业罢。”
    谢行之站在她身旁,勾唇一笑,“我阿姊方才不是说过了,她脾气不是很好。”
    不理会背后的求饶声,姐弟俩径直走了。
    俩人耽误了些时候才到旧宫,将旧宫上下都寻了个遍,却怎么也没找到方於的踪迹。
    谢行之疑惑道:“真是t奇了。一晚上而已,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么?”
    他不免有些懊悔,“早知道我就该将人绑了,直接捆回去拷问,什么都清楚了。”
    谢元嘉责怪道:“你是疯狗不成?若都像你这样查案,还要刑部的官员来做什么?”
    谢行之眼中阴鸷散去,若无其事道:“所以,阿姊要常常在我身边看着我。没有阿姊拴着,我可就要四处咬人了。”
    谢元嘉又笑又恼,给了他一下:“骂谁是狗链呢!”
    两人不免又经过昨日的烧鸡铺子,今日铺子前十分冷清,有个熟客前来,大憾道:“眷娘怎地没开门,这可是数十年来头一遭。”
    谢行之也想起了昨日香飘十里的烧鸡,他隐隐感觉哪里奇怪,为何方於不见了,烧鸡铺子也不开了。
    他不免问道:“眷娘从未歇息过么?”
    熟客道:“旁的日子不知道,今儿可是月夕节啊。多少人等着从她这买只烧鸡回去待客呢。”他脚步急匆匆,“好了,好了,我不同你们说了。我去旁家看看。”
    谢行之道:“阿姊不觉得奇怪么?”
    但谢元嘉的注意力全不放在烧鸡铺子上,她笑着指着那人头上的花道:“你瞧,他头上簪的花好生别致。方才他是不是说今日是月夕节。”
    谢行之这才注意到,街巷都好似以清水洗过,周边铺子的门檐下摆满了鲜花,来往行人的头上,不论男女老少,都簪着各色花朵。
    一个粉衣女童头上簪满火红的芙蓉,挎着满满一篮子花,兴高采烈地跑到两人身边:“姐姐哥哥,要买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