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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竭力想找出她对他的承诺,但她真是狡猾,一点把柄都没给他留下。
    谢元嘉不忍看他苍凉的眼睛,用手覆住,声音轻柔,“好了。阿行。我知道你这些日子病得厉害,都说胡话了。怪阿姊太忙,没来看你。”
    她像是哄小孩:“人人都会病一场,傻一场,等病好了,就好了。”
    温热的眼泪滑过她的掌心,谢行之握住她的手腕,定定拉下,凤眸眼尾湿红,她不忍看,他却要逼着她看。
    他道,“我的确是病了,病得太重。好不了了。”
    他将她拽入殿内,他的寝殿与他的人一样,冷淡疏离,雪青色的帷幕,旧的花梨木大床,窗边小几,寥寥几件陈设,床前那架十二折象牙屏风算得上是殿中最奢侈的物件了。
    谢元嘉惊讶于殿中这些物件都有些许的眼熟。她从前几乎不曾到过谢行之的寝殿,故而也从不知里面是这样一番布置。
    她认得那张花梨木大床,是她从前在凤栖殿时睡过的旧榻,百鸟朝凤的图裂开了一丝缝隙,她便撤换了去。
    那只汝窑梅枝细颈瓶,是母皇赏她的,谢行之每年冬日都折来几支最好的腊梅插在上面。
    小几原来放在她书案旁,左边几角磨得圆润,是她常倚着写字的地方。
    都是她的。
    还有那架屏风,她无法控制地想起那年春日,斗室昏暗的午后,白玉兰似的少年俯身下来,轻轻在她唇上烙下一吻。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谢元嘉呼吸渐紧,旧物连缀成了这冷寂一室,他将逝去的时日一点点拾起,藏在自己的寝殿里。他用这些旧物画地为牢,就这么将自己囚困多年。
    谢行之没有急着开口,只静静看着她,耐心地等她认出,他眼底的光已熄灭,透着不管不顾的危险的执拗。
    他俯下身来,口吻极轻,却逼得她后退一步,“这些事,你虽然忘记了。可我一直记得。”
    最后一缕天光也消失殆尽,殿内昏暗如夜。谢行之点燃手中火折,火光透在屏风前,映出神妃仙子的笑靥,他缓缓往下移动火光,在牡丹丛中,照出另一个人影来。
    少年身姿颀长,笑着仰头去看仙子,举杯欲邀仙子下凡。
    “阿姊你看,这么多年,这么多痕迹,一点一点地刻进我身体里,我早就病入膏肓。好不了了。这世上能治我疯病的,唯有一味药。”
    他的手指已收紧她的手腕,骨节泛白,力道里带着不可言说的执念。他的眼神里,燃着一种无声的贪恋,像是荒原上的火,安静,却要把她整个人都烧进去。
    他破釜沉舟,将自己见不得人的一切全都袒露在她眼里,他想看到她惊慌失措,她叱责他或痛骂他,他都有所预料。
    但她只是冷冷地反问:“是吗?真就治不好了吗?”
    谢元嘉抬手夺过他手里的火折,甩到象牙屏风上,屏面用的是上好的桑蚕丝,遇火燃得飞快,神仙妃子的面容被火舌侵吞,这幅被谢行之抚过无数遍的屏面,烧得一干二净。
    他双眼通红,她却并未停下来,随手抽出佩剑,将小几从正中劈开,案几上供着的腊梅倾落,汝窑梅枝细颈瓶滚碌碌到榻上,水洒了一地。
    她挑落雪青的帐帘,借了屏风上未尽的火,抛到那架旧床上。
    谢元嘉的眸子冰雪一样的冷,她说:“日日在眼前瞧着,自然难忘。如今烧干净了,早晚都会好的。你舍不得动手,阿姊替你动手。”
    他任由她损毁,不阻拦也不说话,但却俯身去捡那滚进火里的梅枝瓶,瓶身被火烧过,他掌心握着,皮肉发出“滋啦”一声,熟肉的味道飘出。
    谢元嘉不给他留余地,夺过来,将梅枝瓶摔得粉碎。碎瓷溅起,谢行之的下颌处被划出一道血痕来。
    她冷冷道:“醒醒吧。别痴心妄想了。不管你怎么想。三月十八,我都是要成婚的。”
    开宝在外疯狂地捶门:“殿下,您在里面吗?好端端地,怎么会烧起来呢。”
    谢元嘉忽地将门打开,开宝一行人连忙冲了进去,几人生拉硬拽,愣是将谢行之从火海里拖了出来。
    予白见宣熹殿起了火,此刻正等在门外,见谢元嘉完好无损地出来,不免松了一口气,上前替她披上斗篷,遮住了被烧毁的一处衣角。
    晚间雪大,火势很难蔓延开,宫人得力,很快火就熄灭了。
    开宝几人心疼地围着谢行之,“哎哟殿下,您这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弄的,怎么手上也伤了——”
    谢行之不笑不动,似个精致的死物。
    开宝不免在心里埋怨,每回主子出事儿好似都与大殿下有些干系。
    谢元嘉站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理了理斗篷的系带,缓缓道:“好生养一养你脸上的伤。阿姊婚礼,还盼着你坐主桌迎客敬酒的。”
    谢行之死水一般的眸中被激起了波澜,他忽而转头朝她望过来,勾唇一笑:“阿姊,我已帮你筹算过,这场婚事,大凶之兆,你若非要成婚,可是逆天而行啊。”
    “是吗?”谢元嘉顿住脚步,却未回头,“所谓大凶之兆,不过是人心作祟。”
    雪簌簌落在伞面上,四周寂静不闻一声。
    雪。
    她好似站在茫茫的一片雪地里,周围的人都消失了去,只剩下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少年。
    谢元嘉着急地上前去,她哭着大喊他,他却好像听不见,仍在原地不动,身上的衣裳慢慢变成大红的喜服,她定睛看去,原来是他胸口正中戳了一把冷刀。
    是他的心头血,一点点渗透出来,将衣裳染成了红的。
    她哭着抱住他,他的身体好冷,她不停地叫他,“阿行,你醒一醒——”
    他被她摇醒,抬起苍白的,死人一般的脸,望着她僵硬地笑。
    她初时听不清,只看见他唇瓣一张一翕。
    她仔细地听。
    “阿姊,你害了我,你杀了我——”
    谢元嘉猛地惊醒。
    头顶的大红喜帐映入眼帘。
    那场婚事不了了之后,她尚来不及吩咐人将这些都撤走。或许是睡在了这里,她才会做了这样诡异的梦。
    哪怕醒了,她也浑身发冷。梦中她像是把一具死尸抱在了怀里。就像真的一样。
    谢元嘉一霎时竟心痛不已,泣不成声。
    她多么希望这些时日都是一场梦。
    谢元嘉恍惚间不免想,如果她那时不那么急于要得到东宫之位,她是不是会对阿行多一些耐心。
    总好过他后来抢婚,杀人,大闹她的婚礼,让母皇在国法公义和儿子性命之间左右为难。
    谢元嘉沉重地阖上眼眸,头疼欲裂。
    “殿下——”予白急切的声音在外响起,“陈若海找到了!”
    “什么!”谢元嘉顾不得整理形容,甚至来不及穿鞋,忙开了门,“他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予白却没她这么高兴,面色甚是凝重,“只是,凤阁传出旨意,陛下决定,赐死三殿下。”
    第61章 恨月(十)
    谢元嘉心突突直跳,浑身发寒,噩梦竟成了真。她声音发颤,“母皇,母皇在哪儿?准备轿辇,我要进宫。”
    予白忙道:“殿下放心,车轿已经备好。”
    但谢元嘉猛然顿住脚步,“不,我这时不能进宫。”
    “世子,您不能进去——”
    门前忽然起了喧闹,徐慎愤力拨开女卫,一路冲入庆王府内,他双眸血红,想来近来难眠,衣裳凌乱,再无谦和的世家公子风度。
    谢元嘉抬手,让女卫放行。
    徐慎满目悲戚,折下所有自尊与骄傲,跪在她跟前,沉声道:“大殿下,求您。救救三殿下。”
    这些日子他与父亲在朝中上下奔走,希望能为阿行劈出一线生机来,但都不过是枉然。
    那位是铁了心要杀子,谁拦都没用t。太傅这些日子根本不见人,他无计可施,求到谢元嘉跟前,也不过是最后一搏。
    谢元嘉却摇了摇头,“我不会去救他。我也救不了他。母皇圣心独裁之事,我无力转圜。”
    徐慎岂能不知,他用尽手段也回天乏术,此刻目眦欲裂,强忍悲意:“难道殿下,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阿行去死吗?往日姐弟情谊,殿下半分都不顾了吗?”
    予白听不得他这样怒斥主子,护在谢元嘉身前,“世子,你可莫要失了心智。大殿下这些日子为三殿下的事费了多少心力。岂容你在此指责。”
    徐慎哑然,“抱歉,我,臣,臣一时心急……”
    “好了。先别说这些了。”谢元嘉拨开予白,“陈若海找回来了。他还活着。”
    徐慎眼睛倏地亮起,陈若海找回来了,此局还有解,“他现在何处?”
    谢元嘉低低道:“已被朱雀卫寻到,送回陈府。但他虽侥幸活下一条命来,却也废了,后半生,无有子嗣。”
    徐慎呼吸一窒,这更麻烦了。陈若海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放过害他断子绝孙之人,即便他肯放过,只怕陈老尚书也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