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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予白在外低声道:“殿下,四殿下来了,您得快些走了——”
    她最后怜惜地看了一眼谢行之:“往后,不要再为任何人,做这么傻的事情了。快好起来吧。起来跟我争,跟我斗。你不是恨我吗?”
    她并未注意,那把小小的玉梳,是何时从袖口中滚落了出去的。
    春日很快过去。
    盛夏来临之前,陈若海行走虽仍旧困难,但他坚持要去上朝。
    他官职未废,又一再坚持,陈文津也就随他了,反正他已向陛下乞骸骨,往后朝局如何,又与他何干呢。
    虽说皇室上下缄默,但大殿下婚礼出了岔子,随后宫中传出消息要处死三殿下,闹来闹去满城风雨,最后三殿下虽被陛下赐了自尽,却还是被救了回来。
    朝野上下隐隐都有了猜测,想来是陛下要封储君,但到底怜惜太傅与独子,不得不重新考量。
    倒霉的倒是陈家了。
    看着陈若海行走困难,众人不乏投以怜悯的目光。
    陈若海自觉能搏得同情,走得更慢,甚是小心翼翼,朝会时更是竭力站得笔直。
    但他没想到的是,散朝之后,有人在宫门前等着他。
    “我倒是真没想到,你命还挺大的。这都让你活着回来了。”
    他抬起一条腿,姿态闲散慵懒,手中摩挲着一把精巧的匕首,红衣猎猎,银发随风拂动,出现在这宫苑深处,愈发似个妖孽,掏人心肺来了。
    陈若海面色一白,强自镇定,“你大闹我与大殿下的婚礼,如今我与她已解除婚约,你也该满意了。还要如何?”
    他急忙给小厮打手势,让他去请谢元嘉。
    谢行之一笑,透着邪气,“当日事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我死了也就罢了,偏偏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那这笔帐,是要好好算算了。”
    路过的同僚纷纷支起耳朵,放慢脚步,难道还有隐秘不成?
    陈若海打了个寒颤,仿佛又回到了被绑在桥洞下的夜晚,江水漫过头顶的滋味儿可并不好受。
    再看这张妖孽般艳美的面庞,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哦?害怕了?”谢行之饶有兴味,挑眉,“你以为,怕,我就会放过你了?”
    陈若海道:“你就不怕大殿下同你生气吗?当时我与大殿下可是说好了,我替你求情,陛下饶过你,我们就两清了。这事儿就过去了,你,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她答应了你什么自是她的事,与我有何干系。”谢行之毫无顾忌,眸中冷光一闪,下令道:“开宝,把他给我捆了。带走,我们慢慢算这笔帐。”
    开宝与几个侍卫上前,将陈府的人隔开,陈若海拼命挣扎,“你们,你们这是当众侮辱朝廷命官!”
    他怒目而向:“三殿下这般肆意妄为,可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谢行之不受威胁,抬一抬眉,更邪气了:“那你让母皇亲自来捉我吧。”
    谢元嘉赶来时,正见陈若海狼狈不堪地被人押着,始作俑者姿态懒散,肆无忌惮,那一头银发招摇至极,看得她心火上涌。
    费了多大劲才将他从鬼门关抢回来,刚好些,就又开始惹事了?
    她一时间颇为恼怒,“我看谁敢动。”
    开宝几人跟在谢行之身边多年,知道大殿下的命令有时比自家主子更好使,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放。
    谢行之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见谢元嘉眉眼愠怒,他却眉开眼笑,深深颔首道:“长姐今儿怎么有空来管弟弟的闲事呢?”
    谢元嘉以为先前种种皆是无用,还当他仍困于畸恋,在与自己闹脾气,上前柔声劝慰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与陈若海已经退婚,你此时再计较就过了。”
    谢行之好似听不懂一般蹙起眉头,“长姐这是哪里的话?陈若海谋害皇嗣,此乃大不敬也,我捉他,是要送往刑部,交由郑尚书处置。与长姐有何干系?”
    谢元嘉一怔,“谋害皇嗣?”
    谢行之低眉一笑,“自然。我于宜城散心,他处心积虑寻得我行踪,口口声声大殿下思弟心切,他替您来请我回京。席间却在我酒中放下淫毒,欲令我迷乱失德,坠无间地狱——
    “恰好长姐今日也来了。我正巧问上一问,陈若海此举,是否您所授意呢?若是长姐之意,弟弟从此以后必不再提。”
    谢元嘉不可置信,未曾料到陈若海竟敢给皇子下药。
    她心口极闷,忽而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否道:“当然不是。”
    陈若海面孔灰败,已然恼羞成怒:“够了!你们在此揭我的面皮,你们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你敢说,你是为何出走宜城的吗?不就是因着我要娶你心头至爱的长姐么!”
    事已至此,陈若海全然豁出去了,他冷笑道:“我明白了,分明是你们姐弟做局来算计我。一对狗男女而已!”
    这话说得太重,周遭之人俱是震惊,又飞快低下头去。这可是皇室秘闻,他们听见了,还有活路么?
    谢元嘉心头一震,脸色沉了下来,抢先吩咐道:“予白,掌嘴!”
    这样的事子虚乌有,旁人也不敢乱传,但她很怕谢行之会沉不住气,在这里将陈若海打上一顿。
    “诽谤皇长女,罪加一等。”出乎意料的是,谢行之全然没有生气的模样,仍是笑眯眯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来人,带走。送入刑部,交由郑尚书处置。”
    陈若海被带走了。
    谢元嘉拦下他,声音有些哽咽,“为何不早对我说?”
    早说陈若海对你这样过分,早说你经受了这般的委屈……
    但她看着那双眼睛时,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谢行之很平静,眼中哀漠,如同被大火烧过,生机全无,只留下荒原一片。
    他声音极轻,“也许是因为,这个走了,还会有下一个。我实在看不到头。你不肯给我一个痛快,我只好自己做个了断。”
    谢元嘉呼吸一滞。他当时是有多绝望,才会想要这样自毁。
    “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谢行之笑笑,“你说得对,无人值得我做出这样的傻事来。我死过一回,已经醒了。”
    谢元嘉最终点点头,“这也很好。”
    她面上漾开极淡的一抹笑来,透着欣慰,“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没什么不好。”
    两人错身而过时,谢行之道:“不过,长姐,我再也不会让着你了。我们不死不休。”
    他勾唇一笑,扬长而去:“你最好已准备好了。”
    他成熟了,不会因三言两语为人拿捏,也没有再困于本不该滋生的畸念中。
    谢元嘉应该为此感到欣慰。但却又禁不住地有些难过,也许是因为,谢行之望向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往日的依恋缱绻。
    他们不再亲密无间,十几年的姐弟情分也一道烟消云散了。
    “殿下。想什么呢——”
    孔雪音从后边拍了拍谢元嘉的肩膀,她这些日子人逢喜事精神爽,格外光彩照人,“好些日子不见,怎么一见就是寻我喝酒?听闻你那前未婚夫进了刑部,不会是为着他罢?”
    谢元嘉回过神来,笑道:“没甚么事就不能寻你喝酒了么?”
    她示意侍女上前来为孔雪音添酒,“这是庆福楼新到的竹青月,入口清冽甜爽,你最爱的——”
    “哎哎哎。不必给我倒酒了。”孔雪音却是阻止,低眉笑道:“阿慎不喜我饮酒,我已经很久不喝了。”
    谢元嘉还当她是玩笑,半分不信,戏谑道:“孔三娘子当年不是说,男人喝酒能得诗仙,你也喝酒,该封个酒仙么?眠柳街的酒铺子,得你一句称赞,酒香能飘出十里么。怎么还有今日?喝吧,就当是最后一回。”
    往年她自也说过戒酒,听见这句话往往破戒,戒酒不了了之,但今日,孔雪音却是十分坚决,只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诚恳道:
    “殿下要尽兴,我自当相陪,到几更都好。殿下若生我的气,打我骂我就是,只这酒实在是不喝了。t”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元嘉也不好强求,她失了兴致,叹一声,“罢罢罢。”
    但谢元嘉忽然顿住,她长久地凝视着孔雪音的肩膀。
    孔雪音有些疑惑:“殿下在看什么?”
    孔雪音昔年求学宫画技极佳的闺秀在她肩头描了一树繁花,夏日的丝帛透气,桃花若隐若现,极为风流雅致。
    她隐隐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将怒气压下,平心静气地问道:“你肩头的桃花哪去了?”
    孔雪音毫无所察地回答:“我即将嫁为人妇,肩上再留这些就不合适了。”
    “怎么就不合适了。”谢元嘉有些生气了,“又是徐慎不喜欢么?”
    “不不不。”孔雪音解释道:“不是的。是我自己,我自己想洗去的——”
    谢元嘉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道:“我觉得,这桩婚事,你还是要再考虑考虑。你们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