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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陆清徽环顾暖阁,目光落在锦席珠盏、香炉果馔之间:“殿下,臣斗胆直言。今日这场宴饮,所用珍馐锦席之费,足可供养数百寒门学子三月。臣等方才登第,便见此铺张,若往后入仕,常常受此奢靡诱惑,心志稍有不坚,便会步扬州旧吏之后尘。贪墨之风屡禁不止,其根源,岂非正在此间?”
    说到这里,她拱手再拜:“臣非敢冒犯,实不愿将来辱没殿下所托。若殿下真欲肃清官场,何不先谨约自身,俭以率下。”
    谢元嘉闻言,并未动怒,反倒笑起:“清徽此言,自是有理。然,用人犹如治水,只堵不疏,岂能长久?孤设此宴,正是为了告诫诸位,今日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往后你t们要面对的,是要比这高出百倍的诱惑。”
    众人忽然噤声,不知她此言何意。
    陆清徽了悟出意来,“往后在官场,诸般人情往来,重金诱惑,若持身不正,早晚会身陷囹圄,生死名灭。殿下这是给我等一个提醒。”
    谢元嘉莞尔,“你很聪明。孤很期待,有朝一日能在京城见到你。望你以政绩,实实在在地升入京师。”
    陆清徽忽然被她夸赞这一句,方才谏言都面不改色的,此刻反倒面红耳赤起来,嗫嚅了起来,“……多谢殿下夸赞,臣会努力的。”
    谢行之隔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微笑着坐于众学子之中,就好似皎洁明月,光耀四方。
    她与陆清徽的一番谈话,让他仿佛看到百年后史书上所写的,明君贤臣间风云际会的传奇。
    她本该如此。
    长久以来,谢行之一直心怀愤懑怨恨,愤懑于为何偏偏她是他的姐姐,怨恨于她不能多爱自己一分。
    但此刻,那些压在心间狰狞的怪物,都渐渐消弭了去。
    他头一次感到真正的释然。
    明月就该高悬在天际,他怎能因为一己私欲,将她拉下凡尘呢?
    他长久的伫立,终究还是引起了萧策的注意,毕竟那霜白的银发实是引人注目。
    萧策持剑朝着他的方向,警惕万分,“三殿下,你怎么会在此?”
    众人原本都在饮酒作乐,此刻忽然都停了下来,神色各异地看着谢行之。
    有人犯起了嘀咕,“听闻这大殿下与三殿下在京中斗得如火如荼,为着夺嫡杀得死去活来的。此次扬州贪腐案大半都是大殿下的功劳,他千里迢迢地赶来,什么也没捞着,这难道是,要在大殿下的庆功宴上闹事不成?”
    萧策听了这句话,不免更严肃了几分,沉声道:“三殿下若是来为大殿下庆贺的,不若坐下来喝杯酒,若是打着旁的心思,就莫怪臣不客气了。”
    谢元嘉亦随着众人转身,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尽头的谢行之身上。
    谢行之缓步走出,萧策不确定他要做什么,不免退一步。
    他却仿若闲庭信步一般,气度从容,朝着谢元嘉轻轻一笑,“那么,阿姊也认为,我是来闹事的吗?”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今日亦穿朱红衣裳,与谢元嘉好似一对新婚璧人。
    谢元嘉心下发涩,她竭力维持平静,“既来了,不如也坐下饮一杯酒罢,你此次也辛苦了,也算为你我庆功。丹墨——”
    丹墨亲自捧过酒盏,奉到谢行之手边,“三殿下,请。”
    在众人看来,这几乎算是大殿下主动向弟弟示好了。
    谁知谢行之一笑,执起酒杯,朝着谢元嘉的方向,往下倾斜,蜜色的酒液全然泼洒在地。
    有人惊呼:“这也太无礼了。”
    第88章 凛冬(二)
    此举实在过于无礼,萧策沉下脸来,“三殿下。您这是对长姐应有的礼数吗?”
    谢行之看也不看他,只定定地望着谢元嘉,“我与她的事情,与你何关?萧将军莫要逾矩了,终归你和她还不是一家人。有什么资格代她来管教我?”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至极,萧策脸色铁青,“待我回京,自会求陛下赐婚。三殿下届时当着陛下太傅的面,难道还如此无礼吗?”
    谢行之歪头,挑眉看向谢元嘉,“哦?赐婚,你问过长姐同意了吗?”
    此前萧策的确未曾同她商量,谢元嘉本该不悦,此刻却沉默不语,半晌后答:“我与阿策情投意合,自是心意相通的。”
    谢行之身子微不可见地轻颤。
    萧策唇角上扬,眸子雪亮地望向谢元嘉,她亦微微朝他笑着,默许他以未婚夫的身份站到了自己身边。
    众人也都识趣,纷纷笑着道贺:“恭喜大殿下,恭喜萧将军了——”
    几乎所有人都簇拥在谢元嘉周围,谢行之身边显得格外冷清寥落,他今日形容与往常并无二致,容颜依旧,却显出一股无可挽回的衰颓气息。
    众人心想,夺嫡当是已有定论,此后,三殿下恐怕再难与大殿下争锋了。
    谢行之看向被众人围着的谢元嘉,唇角仍是勾着那般淡淡的嘲讽弧度,他道:“怎么,阿姊已经想好,回京后的功劳簿该如何写了?”
    谢元嘉轻抿唇角:“功劳自有母皇裁断,何需我来置喙。”
    谢行之勾唇,似笑非笑:“阿姊都已能站在此处替母皇施恩士子。看来母皇圣心,已有裁决了。”
    谢元嘉面上依然平静:“你我同胞姐弟,你也可以留下来。”
    谢行之听出,她在挽留,但他只是垂眸,浅淡极了地笑,“你真的想让我留吗?”
    萧策已察觉气氛不对,上前半步挡在谢元嘉身前,冷声道:“三殿下今日究竟想要做什么,大殿下作为长姐,已经一再忍让,您若再这般下去,臣只能得罪了。”
    谢行之望向他们,眼神冷冽,忽然低声笑了出来。笑声不大,在厅堂内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够了,缓缓道:“此次扬州一事,我亦有苦功,怎么庆功宴,谁都来了,偏就没有我呢。
    “我来还能做什么呢。我来认输的。此局,我满盘皆输,而你得偿所愿。我来祝贺你。”
    他笑中带泪,任谁看都是败者的寥落,唯有谢元嘉知道,他是认真的,一时间心下酸涩。
    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知该应什么,才能叫他好受些。
    谢行之上前一步,错身掠过谢元嘉,“二姊身子不好,常年在吟雪峰休养,我去陪她。往后,轻易不会再出现在阿姊眼前。
    “所以,你的喜酒,我也不会来喝的。”
    最后一句很轻,轻得几乎只有他们两人听见。
    只有谢元嘉知道,他在履行他那晚的承诺。
    言罢,谢行之转身离去。
    他走时的背影不知何故烙在谢元嘉眼里,她这些日子看着公文,总会不知不觉地走神。
    他虽性子冷,却一直秉性骄傲,出现在人前时,无不精心装扮,风姿绝世无双,少有过这般潦倒憔悴的时刻。
    好似她斩断的,不止是那段孽情,更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一想到此处,谢元嘉总是心痛难耐,却又什么都不能去做。
    她勉力维持着一个平静无澜的皇长女形象,内里的波涛汹涌却无处可诉,亦无人可诉。
    哪怕要痛哭一场也不能。
    “殿下,您在想什么?”
    萧策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问道。
    谢元嘉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啊,你怎么无声无息地来了,也不叫我呢。”
    萧策拇指抚上她的脸庞,轻拭去浅湿的泪痕,他轻声道:“我其实唤了殿下,只是殿下不曾理会于我。”
    谢元嘉不自然地垂下头,“可能,我有些累了。没听见。”
    萧策点点头,也不再追问,他替她按揉起鬓边穴位,“殿下既累了,就先别看了,闭上眼,歇歇罢。”
    谢元嘉此刻感谢他的贴心,没有过多追问她的失态。她闭上眼,放松地躺在他膝上,任他替她按揉穴位。
    萧策有心想要让她开心起来,说起些旁的事来,“今早我收到义父的信,义父信上说起件奇事。听闻四殿下近来潜心念书,已经闭门不出两三月了。”
    谢元嘉心绪果然被牵引开来,她闭着眼,微扬起唇角,“哦?小四怎么忽然用功了。难道是母皇又罚了她的月俸,她没银子出门逍遥了不成?”
    “此事奇就奇在此处,这回,竟是四殿下自己想要念书了,无人相逼。一开始谁都不相信,还道她是玩笑话。乐瑜公主府上的几个小子与宋家女娘还开了盘,赌四殿下坚持不了三天。四殿下刚好在侧,也押了一盘,赌自己三个月内考入上贤。
    “如今这桩赌局在京中可谓是风靡不已,人人都要去押上一注,据闻陛下也秘密下注了呢。殿下呢,会押哪一边?”
    谢元嘉浅浅笑道:“小四其实绝顶聪明,往日只是贪玩而已,若有心用功,自是事半功倍的。我当然会押她进上贤。”
    萧策感慨道:“殿下有情有义,待妹弟总是极好的。”
    她睫毛轻颤,这句“有情有义”触动她情肠,她忽然觉得眼眶又酸又涨,自嘲地笑了,“有情有义之人,不该生在皇家。更不该争名夺利。能夺权之人,本该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