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太后一笑,眼中一闪而过的精明之色,“呵,这就忍不住了么?是,我承认,于谢朝晏而言,我算不得好母亲,她不做我的乖女儿也就罢了。可我方才所说旧事中,你可有听得哪怕一件,是我清儿对不住她的?”
谢元嘉一怔。
崔太后纵然保养得宜,眼角也早已有了细微的纹路,此刻面色狰狞,更见苍老。
“清儿救了她,给了她一条命,知道她与徐观澜两情相悦,就默许徐观澜自由出入太子府与她私会。她说需要女卫,就准她将乞丐堆里捡回来的人带在身边,他什么都顺着她,最后t呢,是什么下场?”
谢元嘉无言以对,她记得,玉津城中,那个老疯子说过,乔厌生奉晏帝之命,杀了太子全家。
她抿唇道:“是叛军屠城,与母皇有何干系。”
她还是不愿意相信,母皇会是如此凉薄狠心之人。
“元嘉,何必要自欺欺人呢。你既去过玉津,想必早已知晓当年真相。你不信,我也不强求,但我问你,这么多年,乔厌生去了哪里呢?
谢元嘉无法回答。
崔太后也料到了,嘲讽道:“真心实意待她好的人,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的。乔厌生替她肃清无数异己,最后还不是一抔黄土,身死名灭。”
“不是。”谢元嘉仍然相信晏帝,“母皇若真是无情无义之人,父君怎会这么多年一直陪伴在侧。若她真如你所说,早该卸磨杀驴了不是吗。怎会这么多年恩爱如初呢。”
“徐观澜?呵。”崔太后从喉咙里笑出一声来,她神色古怪,上下打量着谢元嘉,“怎么,你从小到大没有疑惑过,为何徐观澜待你,就是不一样吗?”
这正中谢元嘉心中隐疾。
见她面色苍白,崔太后满意地微笑,“这样吧元嘉,我告诉你你的身世,你把谢绍安交给我,如何?”
雪越下越密了,谢朝晏站在廊下,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宫城也黯淡了下去,只隐隐露出屋檐一角。
“又下雪了。”
谢朝晏神思飘远,“当初哥哥将我救回府中,就是这样一个风雪天。他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风雪天。”
徐观澜淡淡道:“陛下难道后悔争皇位了吗?”
谢朝晏偏头看他一眼,忽而笑了,“你最可恶了,总这样一句话封死朕所有的伤春悲秋。”
徐观澜低眉笑道:“我是真心实意地想问陛下,如果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当初会和太子殿下争吗?”
第91章 凛冬(五)
谢朝晏沉思了一瞬,冰雪遥映在她眉宇间,亭台楼阁匍匐在她脚下,二十年的帝王生涯衬出她威势赫赫,再也瞧不出当年隐忍蛰伏时的怯弱模样。
她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会。
“如果重来一次,我会更早,更快地夺权。哥哥并不擅长此道,他一向只在诗书歌舞上用心。既然如此,自然是能者居之。成王败寇,血亲相杀,历来如此。”
她越是坚定,徐观澜越能从中体察到不为人知的痛楚,他从后环住她,嗅见她头发上安息香的味道。
她心神不宁时,夜里翻来覆去也无法安寝,汝青就会给她点上这支安息香。
他叹息一声:“陛下不必将自己说得这样狠心绝情。昨夜雪大,陛下是梦见故人了吗?”
隔着厚绒大氅,他感到怀里的妻子在颤抖,她低声道:“是。”
她仰头,伸手去接纷纷扬扬的雪,眸中神伤,“好些年不曾见到哥哥,我已经老了,他还是很年轻。我以为他入梦来是责备我。可他却说,他就要走了,放心不下我,再来看我一眼。他说,当年的事,不怪我。他知道我已经尽力了。”
提及此事,连徐观澜也只能沉默,“人皆有灵,太子殿下能托梦给你,就说明,他真的没有怪你。”
她道:“可他死前,该怎么想。厌生是我的人,一向只听命于我,她替我杀了他,即便不是我亲自下令,最终也是我得益。”
她祈求一般望回来,问徐观澜,“他当真没有怪我吗?”
徐观澜摇摇头,“太子殿下虽说心性纯净,但到底生在皇家。那时他应早有预感才是。他一日不死,宗亲故旧就不会死心,总盼着他能还位正统。陛下的皇位,永远都坐不稳当。”
“换句话说。”徐观澜一顿,艰难地开口,“即便陛下碍于旧情,一直不动手,只怕殿下他,也会自我了断。他看见乔厌生时,也许是欣慰。欣慰于陛下没有碍于私情,大宁终于交到了明君的手中。”
谢朝晏心口一窒,怆然流下泪来,寒风刮过湿润的脸庞,刀割一般地疼。
“最初,我想争皇位,也只不过是不想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来这世上一回。天煞孤星,六亲断绝。哼,从古至今,唯有帝王是孤家寡人,这不正说明,我命格贵极吗——”
她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声音细哑,呼啸的风里,几乎听不清,“我从不后悔争皇位,我只是忍不住去想,当初,是否能有两全法,让我将他们都留下来。”
这些事在谢朝晏心里藏了太久,她凭栏俯瞰雾蒙蒙的宫城,感到那是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她献祭自己的心,成了这头凶兽的主人,得以挥斥方遒,独断多年。
但这头凶兽也吞下了她的至交,她的兄长,她的爱人。
徐观澜只能道:“斯人已逝,陛下再想这些,也不过是徒劳。”
“是。你说得对。”
谢朝晏想说的都已说完,平复好呼吸,“厌生杀了兄长,她是为我,但我也无法留她。她的女儿,我自会好生照顾。其实这些年,我几乎忘记了,元嘉是厌生的女儿。
“朕当初,是真的想过,要将皇位传给元嘉的。平安病弱,小四不作指望,元嘉如果一直出色,由她继承大统,又有何不可呢。”
徐观澜淡然垂眸,“但陛下近来,似乎改主意了。”
谢朝晏瞥向他,“你可别装傻,我就不信,你没瞧出来朕是为何改变主意了。”
“知道。”徐观澜答:“小四从前顽劣,你我也未加约束。但我们都知道,她其实是四个孩子里最聪明的。皇位若能交给谢氏真正的女儿,自然更好。陛下是这么想的,对吗?”
他在趁机嘲讽她。
谢朝晏倒也不生气,勾唇一笑,故意将他一军,“不,朕是觉得,交给我们的女儿更好。你不觉得吗?”
徐观澜偏不进她的圈套,转身就走,“这是陛下圣心独裁之事,臣可不好过问。”
谢朝晏不肯放过他,“你会帮小四还是元嘉?”
徐观澜闭口不言。
“怎么样,元嘉,成交吗?”
崔太后似乎笃定了她一定会答应,“当年的事情,如今知道的可没几个了。若不是哀家,谁会告诉你呢?”
谢元嘉有些怀疑,“可我怎么知道,你对我说的,就是真的。谢绍安不也曾误以为,我是先太子的女儿吗?”
她忽而坚定了信心,“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我只需要知道我的母亲是晏帝就行了。父亲是谁,无关紧要。母皇既不告知于我,那自有母皇的道理。我又何必庸人自扰。”
崔太后古怪地笑了,“她还真是将你养成了一颗听话的棋子。好吧,看来不拿出些实证,你也不会相信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来,“你今年二十三岁,这是你出生那年,史官所记的帝王起居注。你出生后,史馆遭了一场大火,近一年的卷轴都烧毁了。等到从起居注、奏折、制敕档中重编时,她已换上了自己的人,将她想写的写了上去。
“谢朝晏以为,这样就天衣无缝了,哼,终究还是让哀家寻到了这一痕缝隙,从身故的老史官遗物里,翻出了这被人遗漏的卷册。”
崔太后盯着谢元嘉,一字一句地道:“那年,她根本就没怀孕,你猜你是从何处而来?”
谢元嘉怔住,像被那一句生生掐断了呼吸。胸腔骤然一紧,耳畔响起巨大的轰鸣声。她努力抿紧唇,指节却在袖中攥得发白。
崔太后的目光像一根细针,缓缓地、毫不留情地刺进她的眼里。
她驳斥道:“不可能。如果我不是母皇亲生,她为何愿意将皇位传给我?”
崔太后凉薄地笑了,“别说你连太子都不是,当年我儿连龙袍都穿过了,不也被她拽下来了吗?”
谢元嘉说不出话来,“不,我不信,卷轴给我,我自己辨别——”
崔太后却是往后一撤,逼命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把绍安给我,我告诉你,你的身世。”
一声尖锐的马嘶声划破寂静的雪天,崔太后猛然回首,“怎么回事?”
细喜的声音响起:“你是何人,敢在这里放肆,知道里面的人是谁吗?”
话未尽,“嘭”的一声巨响,门板碎裂,细喜整个人被掀飞出去,血花在空中绽开,长枪贯体,钉死在廊下朱柱之上。
血溅到了崔太后裙角上,她尖叫一声,“谁!谁敢这样对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