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嘉呼吸一滞,声音不觉放轻了些,“澜音,喜欢阿行吗——”
谢朝晏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颇感有趣地挑起了眉。
崔澜音脸红了,小声嘟囔道:“三殿下生得那么好看,谁见了能忘呢。清河可再找不见比他更漂亮的少年郎了。”
崔湛轻咳一声,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就算满天下都知道你喜欢三殿下,你也矜持些罢。”
崔澜音反唇相讥,“哥哥不也在等四殿下。”
崔湛忽然被她戳破了心事,被茶水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翩翩君子的风度荡然无存。
谢朝晏含笑看着这些年轻人,心底感慨他们正值青春年华,是最适合谈情说爱的年纪,那她何不看场大热闹。
“汝青,去将老三和小四一起召来罢,晚上在明政殿用膳。”
第99章 凛冬(十三)
晚间,汝青照晏帝的意思,把晚膳安排在明政殿内。
冬至节,御膳房送上几品热腾腾的锅子来,雪白的汤里滚着萝卜块与姜片,牛羊脍安置在新鲜绿叶菜上。殿内弥漫着热汤的香气,驱散了殿外的寒气。
徐观澜与定阳太夫人分坐晏帝龙案两侧。
一切布置就绪,人也三三两两地到了。
这算是家宴,故而谢元嘉的位置安排在了定阳太夫人下首,崔澜音挽着她的胳膊,挨着她坐下。
谢行之跨进来,被崔澜音一眼看见,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t挽着谢元嘉的手不自觉地多用了几分力。
谢行之上前,先向母父行礼问安,顺着礼节向定阳太夫人问安:“姨祖母安好。”
定阳太夫人目露欣赏,言语间满是赞叹:“三殿下也长大了,可以为陛下分忧了。”
她心里暗暗地留了个盘算。
谢朝晏听见此话,笑而不语。是可以了,只不过谢行之是个恋爱脑。
谢行之此时倒没注意长辈间的眉眼官司,他行过礼后,走下金阶,崔澜音激动道:“三殿下要过来了。”
谢元嘉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
果然,谢行之径直转身,往徐观澜之下的座位去了,一眼也没有往她们这里看。
崔澜音有些疑惑,“哎,三殿下不过来给大殿下请安的吗——”
崔澜音的侍女忙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好娘子,谁不知道三殿下与大殿下如今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崔澜音看一眼谢元嘉,又看一眼谢行之,忽然无所适从,他们关系不好,那她今日还拉着大殿下一直说三殿下。
可她难道就要站在大殿下这边,疏远三殿下吗?
她颇有些为难,不知该怎么选。
谢元嘉温声安慰她:“我们姐弟间的恩怨与你无关。你心悦谁,与谁亲近就是了。”
崔澜音又开怀起来,眼睛亮亮地望着谢元嘉,“真的吗?元嘉姐姐不会就此与我疏远罢?”
谢元嘉笑着,言语轻柔,“我为什么要怪你呢。你喜欢谁也不是你的错。”
殿内安静,几句话清清楚楚地飘到对面,谢行之斟茶的手一顿,抬眸往对面看了一眼。茶水汩汩流着,漫到桌案上。
开宝心惊肉跳地接过茶壶,“爷,这种事我们来就是了。”
谢行之任他接过,面色不虞地问道:“谢乐之呢?她怎么还没过来?”
徐观澜也道:“是了,小四怎么还没到,老三出去看看——”
崔澜音忙接道:“我哥在殿外等四殿下呢,这种小事就不必劳烦三殿下了。”
谢行之闻言点点头,崔澜音见他望过来,蓦地脸红。
晏帝派乔如初亲自来请,谢乐之才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什么饭要本公主亲自来吃。”
她低头嘟嘟囔囔,踹着小石子,没留意眼前什么时候站了一人,“砰”一声撞了上去。
谢乐之捂着头,“嘶——谁啊?”
崔湛抱臂站在她面前,狐狸般狡黠地笑着,“四殿下,好久不见了。”
谢乐之没好气地道:“你啊。那我就不道歉了。”
她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一声:“听说,你解除婚约了?”
崔湛本是要关心的好意,却因为太欢快,不免显得幸灾乐祸,“我早说过,王砚不是好人。你偏不听。”
谢乐之只当他是来嘲笑自己的:“你又是什么好人了吗?这么多年不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滚蛋,烦着呢。”
崔湛言笑晏晏,眉眼弯弯,“这不是因为,有人不识货吗?”
谢乐之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嫌弃道:“呸,是世风日上,大家都擦亮眼了才对。”
崔湛扯了扯唇角,没再开口,两人一道跨入殿中。
不管背地里多少暗流涌动,明面上大家还是说说笑笑,一餐饭食得也算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后,晏帝首先离席,徐观澜自然随行。
定阳太夫人自不会不识趣地继续留着,拍了拍孙女的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谢行之一眼,“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
崔澜音脸红了红,“嗯,祖母,我知道。”
于是明政殿内只剩下小辈的几人。
气氛霎时松快了起来。
谢乐之伸了伸懒腰,“既然饭吃完了,那我也先回去了——”
崔湛却道:“等等。”
谢乐之横眉,“你要干嘛?”
崔湛慢条斯理道:“久闻四殿下牌艺精湛,我苦练许久,今日想领教一番。”
说到打牌,谢乐之心中像被轻轻挠了一下,有些瘙痒,“嘶,可我,我许久不打了。”
崔湛直截了当:“你怕输?”
谢乐之不屑道:“我?我怕给你裤子都赢走,你今天只能光着腚回去——”
崔湛一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谢乐之,思索起来:“那还是不打了吧。若是我将四殿下的裙子赢走,岂不要害殿下得风寒了,此非君子所为。”
谢乐之勃然大怒,“来。你今儿不光着出去我不姓谢——”
她转头去攒局,“长姐,别走了,打叶子牌,还有老三——”
谢乐之看出来长姐和老三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也许凑一起打打牌,他们也能缓和些。
谢元嘉婉拒:“你们四个人已经够了,我就不凑这热闹了。”
谢行之道:“不感兴趣。”
崔澜音软软央求道:“大殿下,我不会玩,你走了,局就凑不起来了,别走罢。”
谢元嘉有些犹豫,谢乐之直接扑上前去,将人往回赶,“长姐,咱俩多久没见了,打一把打一把,等澜音上手你就走。”
谢行之不为所动,还是披上斗篷要走。
谢乐之“啧”一声,“你什么意思,不准走啊。走了我们怎么打。”
谢行之道:“你一个人抓两副牌不就好了。”
崔澜音试图挽留:“三殿下,少了你,我们谁都不会开心的。”
谢行之挑眉,发觉谢元嘉状似不经意,实则身子紧绷,在等他的答案,于是他弯唇对崔澜音笑:“好。”
谢乐之奇道:“自己的妹妹说话不好使,别人的妹妹说话才好使是吧。”
谢行之道:“你如果像别人的妹妹那么漂亮,我也听你的。”
吵吵嚷嚷间,架势也铺开了,炭火烧得旺,风雪被厚帘阻隔。几人围坐在雕花长案旁,红漆木盘中放着叶子牌。
谢乐之最先伸手捉牌,崔湛斜倚在椅上,神色懒散,指尖轻叩桌面,像是在等猎物落入圈套。
崔澜音坐在一旁,神情拘谨,似懂非懂地瞧着几人,指尖拈着一张牌,小声问谢元嘉:“这一张能出吗?”
谢元嘉温声道:“再等等。”
谢行之单手执牌,唇角带着一丝淡笑,目光偶尔掠过谢元嘉。
几把打下来,几人算是势均力敌,有输有赢。
谢乐之固然经验老道,反应灵敏,但这几人谁不是人精,都不是吃素的。绞尽脑汁地互相杀牌。
只苦了崔澜音是初学,凡是她替谢元嘉打的局,无不输得一塌糊涂。
崔澜音有些愧疚:“大殿下,不然我就不打了吧。”
谢元嘉道:“自家人玩闹罢了,你不必有什么负担的。”
崔澜音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打,但她也算渐入佳境,慢慢地也小赢了几把。
谢乐之打着打着觉出不对来,看一眼谢行之,忽然一把将他手捉住,“等等,怎么每次到澜音时,你就给她喂牌。”
崔澜音受宠若惊,“啊?”
谢行之面不改色,“她刚学。”
谢乐之不满道:“我刚学的时候没看你这么照顾我呢?”
“说了只照顾美人。”
崔澜音霎时红了脸,低下头去。
谢元嘉笑意凝在唇边,手指摩挲着牌角,指腹一点点泛白。
她已经想走了。
谢乐之气愤道:“别说,我想起来了,我们俩在清河的时候,你就挺照顾澜音的,就好像她才是你亲妹妹一样。出去春猎,她不愿意杀生,你就活捉了兔子送给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