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之不解,“为何?”
谢朝晏摇摇头,“你无需再问。你只当元嘉是当年的战场遗孤,无父无母,来做我谢朝晏的女儿。”
谢行之不服气,“可萧策知道。”
谢朝晏眸光一闪,“你说什么?”
谢行之直视着母亲的眼睛,“萧策既然知道此事,那孩儿也应该知道。才好提早为元嘉布局,否则来日大祸临头,我岂非还蒙在鼓里,懵然不知。”
谢朝晏态度却是异常坚决,“此事不必再议。你所想的,母皇会帮你达成,但旁的,你也不要再探听。至于萧策,朕自会处置。”
帝王的决定,无人能够更改。谢行之也只能偃旗息鼓。
谢朝晏见他多少有些不高兴,戏谑笑道:“元嘉往后可是九五至尊,瞒着你的事情不会只有这一件,你现在就受不了了,往后可怎么办?”
谢行之问道:“您也有很多事情瞒着父君,他为何可以接受呢?这么多年,你们难道从未意见相左过吗?”
谢朝晏笑着摇摇头,“只要是人,就不会永远意见一致。何况我和你父君都是这么有主意的人。”
“那你们——”
“意见不会永远一致,但我们已经站在同一立场。我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坚不可摧的同盟。他如果背叛我,也等于背叛他自己。”
谢行之一知半解。
谢朝晏看着儿子,摇摇头叹气,“朕看不见你和元嘉的前程。但元嘉是朕选定的继承人,你是朕的儿子,朕也希望,你们能有个好的结局。前路难料,你要时时当心啊。”
话已至此,谢行之眼含热泪,跪下,叩头,“儿臣谢母皇成全。”
但谢行之没想到的是,哪怕他再三保证他不后悔,谢元嘉也仍然不肯。
他近乎撒娇地恳求,“阿姊,这事是我答应你的。你就让我去安排吧,好吗?”
两人方才雪天胡闹一阵后,窝在热烘烘的被窝里,她把玩着他的头发,方才雪落发间,沾染了梅香,这会儿化开来,满床清冷的梅香。
谢元嘉摇了摇头,“不行。你不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就算谢行之死了,我也会掘坟,将他从墓里挖出来。”
谢行之无奈,知道自己如果说实话的话,阿姊定然不允。
于是他道:“那你先答应我,你会娶谢绍安。”
谢元嘉挑眉,“这事儿和谢绍安又有什么干系?”
她很快反应过来,“你是想——”
谢行之摊摊手:“我怎么能让别人上了阿姊的花轿呢。我能替嫁一次,就能替嫁第二次。”
谢元嘉一时间哭笑不得,“你——”
“阿姊放心,不会被人揭穿的。江湖上的能人异士奇多,有易容高手在我身边。见过谢绍安的人少,等我和你成了婚,我就不出宫门。这样经年累月下来,慢慢地就瞒天过海了。”
他嬉皮笑脸地凑到谢元嘉面前,“阿姊,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谢元嘉笑,“你和小四真不愧是双生,这么损的主意,也唯有你们俩能想得出来了。要是让宗族耆老知道,他们费心费力捧上去的先太子遗孤是你,真不知会是何种心情。”
谢行之把玩着她的手指,这是他近来的新嗜好,他喜欢阿姊这一把水葱似的手指,他吻了吻她莹润圆巧的指甲,形似杏仁。
他牵着她的手,举到烛火下,细细打量着,心想阿姊这样漂亮的指甲,该什么颜色的蔻丹才配得上,嘴上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管他们什么心情,我只不过是想让你安心。”
反正他和谢绍安都会“死”在册封太子的大典上,届时自然就没有那场婚礼了。
而他的身份——
那反正木已成舟,阿姊还能把他硬塞回谢行之的壳子里不成。
他消失个大半年,再冷不丁出现在阿姊跟前,阿姊就只有失而复得的高兴了。不会过多和他计较了。
“也好。”谢元嘉仔细思索后答应了,“但谢绍安,你让我处置。他本就活不了多久了。我会把他送得远远的,他没了身份t,自然也没了威胁——”
她话音未落,唇已被人衔住,轻咬了一口。
谢行之在她耳边呢喃道:“和我在一起,阿姊还要想着别的男人,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谢元嘉要反驳,他却不给机会。
烛火灭了一半,床帐垂落,将春色锁进帷幕深处。
太后国丧期,节庆不宜铺张,故而这个新年静悄悄地过去了。
新年后复印开朝,有两道旨意颇为引人注目。
一是册立大殿下为皇太女。
按理说,大殿下是嫡长女,师从方中书,多年来又政绩斐然,立为东宫储君可谓顺理成章。但鸾台总是隐隐地暗中阻扰。
想将谢氏江山还于所谓正统。
但这一派也被第二道旨意给按了下来。
陛下将太后养子谢绍安赐婚给了大殿下做正夫。
谢绍安实际上的身份为何,朝野上下都心照不宣。晏帝不可能在明面上承认。称为太后养子,也不过是朝臣与陛下各退一步的结果。
只要最后是谢绍安与谢元嘉的子嗣承继江山,那也算是还于正统了。
从前的先太子党也不必再躲躲藏藏,晏帝已经明确透了口风出来,等到东宫大婚以后,会酌情为当年旧党平反。
能得此结局,众人都已心满意足。
如果说有谁会不满,那只能是徐慎了。
谢元嘉的东宫之位越来越稳当,陛下甚至已经命司天局测定好了吉日,二月二,龙抬头,册立皇太女。
陛下如今还掌着大权,却越来越不吝放权给谢元嘉,她尚未正式册封,朝廷上下却都以储君尊称,无有不服。
谢行之离储位越来越远了。
他可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偏谢行之还能沉得住气,在户部领了个闲职,每日静下心来算账,上半日就算好了,他偏撕了重来,下半日重算一遭。
徐慎瞧见了,还当他是颓废,拉着他到了庆福搂,想着和宋瓒一道,陪他喝些,将郁闷疏散出来。
谁知谢行之却是从从容容,敬了他和宋瓒一杯后道:“近来时日清闲,我学着修身养性,如今真是身心清净,万事不愁了。”
宋瓒惊诧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虽说如今我们处在劣势,但陛下尚在,还不能盖棺定论,您还是要保重身子啊——”
谢行之道:“我很好啊。”
他为了叫宋瓒放心,还朝他笑了笑。
谢行之现在是春风得意,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喜气,唇角压不住的笑,整个人仿佛被滋润了。
宋瓒愈发感觉谢行之像中了邪。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三殿下这么爱笑?
徐慎试探地问道:“殿下已经彻底放下皇位了么?”
谢行之闻言,停下筷子,语重心长道:“当然没有。这皇位该争还是要争的,只是如今我们身处劣势,自是要韬光养晦,徐徐图之。”
三人吃过饭后,谢行之借口还有事,早早离席。
宋瓒问徐慎:“你有没有感觉,殿下近来,有些奇怪。”
徐慎自也感到怪异,他点头,“是了。若说他对皇位有意,可他半点不见着急,可若说他无意,他与谢绍安那边走动又很是密切。”
宋瓒听了颇有些担忧,“殿下别是气疯了,神志不清了吧。我们不能这么下去。”
徐慎以为他有了什么好主意,“你什么打算?”
“我们要不去庙里找个高人,给殿下驱驱邪呢,兴许会好——”
徐慎气结,瞪了宋瓒一眼,掉头就走。
他从庆福楼出来,正要上马前,被一蒙面侍女拦住,“徐世子,我们家主子想要见您。”
徐慎蹙眉,随着她来的方向看向街角。
那里停着一辆低调不显眼的马车,车帘一角,用特殊的针法绣着一个崔字。
这是崔家小辈用的马车。
崔湛要见他,直接来就行了,不必费这般的周章。
那如今用这马车的,也就那一个人了。
徐慎口吻冷淡:“你们主子身子弱,该好好将养,何故要见生人。回去吧。我和他没什么好谈的。”
“世子,我们主子说了,他有一件趣事要告诉您。您一定会感兴趣。”
徐慎兴致缺缺,上马拉缰,不打算理会,“恐怕不会。”
海棠慢腾腾地道:“大殿下的身世——”
徐慎瞳孔紧缩,骤然勒马伫立。
海棠微笑,朝后方作了个手势,“您请。”
第114章 春归去(十四)
萧家世代从军,府邸庄重简朴,少有浮华雕饰。府内巡视的也并非家丁,而是萧景和的亲卫。
萧景和治军多年,府内也比照军中,令行禁止,三个时辰换防一次,守卫是极严密的。
不过这拦不住萧策。
他自幼受教于萧景和,又在他麾下听命多年,很轻易地寻到疏漏。他悄无声息地从自己房内翻了出去,足尖落在屋脊之上,风一般地掠过几道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