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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121章 定风波(五)
    孔静怡会进内宅来探望孔雪音是徐慎始料未及的,但他很快掩好了情绪,微笑着在前带路,“孔大人这边请。”
    问道院内外一肃,丫鬟婆子皆低眉敛目,孔静怡从中经过,只觉气氛诡异,不同于寻常。她当初给孔雪音挑的陪嫁丫鬟,竟是一个都不在。
    孔静怡愈发小心,不动声色地跟在徐慎身后,走入内室。
    丫鬟挑起锦绣帷帐,孔雪音置于软枕绣榻间安然熟睡。
    她肌肤白腻如瓷,泛着淡淡的红晕,好似做了美梦般翘起了唇角。
    徐慎心里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道:“阿姐见到雪音,可安心了?”
    孔静怡浅淡地勾了勾唇角,透出些许嘲讽,“你们情投意合,是恩爱夫妻,我有何不安心的呢。”
    她口吻一如寻常的淡漠。
    徐慎欠身,客气问候道:“天色已晚,阿姐可要留下用饭,我这就吩咐他们去准备。”
    孔静怡道:“免了。既已看过她,知晓她无事,你们也过得很好就够了。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久留了。”
    她错身,不受徐慎的礼,“你也不必送我,我自己出去就是。”
    徐慎安下心来。孔静怡还是和往常一样记恨着孔雪音。
    他心想也是,孔静怡如此骄傲的人,怎么会容忍自己妹妹是个这般的蠢物呢。
    但即便孔静怡百般推辞,徐慎依然礼数周全地将她送至门前,又目送她的马车远去后,方起身回屋。
    马车滚碌碌地行驶出一段距离后,云儿不免叹道:“世子爷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这般包容三娘子。大人该放心了。”
    孔静怡却并不如云儿乐观:“孔雪音是有几分姿色,平时使些小性儿,男人情愿哄着让着她,可她这样搅和他的正事,将我也骗了来,他依然不气不恼。甚至反倒向我赔礼道歉。”
    孔静怡唇角一弯,“难道这位徐世子竟是个泥塑的菩萨,性情好到这个地步?”
    她这样一说,云儿也回过些味儿来,“可若是他们少年夫妻,感情深厚,徐世子是真心实意地包容二娘子呢。”
    “他徐慎若是这样的软柿子,岂能在徐氏倒台后还为自己挣得一席之地呢。”
    孔静怡讽刺笑道,“并非我见不得他们恩爱。但一切太鲜太艳的,就成了戏台子上扮的唱的,落不到地上来。”
    她那些年在烂泥地里打转,冷眼不知见过多少王公贵臣。哄人的时候能纡尊降贵地亲自捧茶提鞋,将人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宠着,如何做低伏小都使得。
    可怜多少花朵儿似的姑娘,以为自己得了贵人的青睐与疼惜,白白错付真心,更有甚者枉送了性命。
    主仆俩正说着话,马车忽而颠簸了一下,女卫厉声喝道:“什么人!”
    云儿掀帘去看,惊讶出声:“小苹,你不是三娘子的陪嫁丫头吗?三娘子病了,你怎么在这?”
    小苹哭道:“求大人救我的命,我知道了世子的秘密,我活不成了。”
    孔静怡眼神一凛:“上来说。”旋即,她忽然想到什么,“不,掉头回去,边走边说——”
    自从发生了当街刺杀太子一事,宫内外的巡防都收紧许多,尤其是东宫周遭。
    哪怕萧策自幼待在军中,又熟悉宫防,闯宫时也有好几次险些被发现。
    他已经顾不得如何出去,一心只想着要见到谢元嘉。
    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她。
    萧策从宫脊上轻跃而下,他能看见,元嘉正坐在窗前批阅奏折。晏帝自称头风发作,如今由大殿下暂为监国。
    烛火衬出她面色柔和,朱笔有条不紊地在奏折上写下批示。
    萧策心下一热,多日来的思念即刻就要倾泻而出,他正欲上前,一柄长剑横在他胸前。
    乔如初冷眉以对,“萧小将军,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萧策道:“我有要事要求见大殿下。”
    乔如初骤生疑窦,质问道:“要见大殿下为何不堂堂正正地走正门,非要夜半三更私闯内宫?”
    萧策道:“我自有无法言说的缘由,恳求乔大人,放我去见大殿下一面。”
    “大殿下遇刺,至今查不到幕后指使之人。你竟能只身闯宫,身手难测,与那日行刺殿下之人异曲同工。”
    乔如初拇指拨开剑鞘,寒光在萧策面中一闪,长剑杀气凛然,“你现在很可疑,你知道吗。恐怕需要随我到刑部走一趟。”
    萧策亦怒道:“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大殿下好。我此次冒险前来,也是为大殿下遇刺一事,乔统领如此阻拦,莫非是与你有关——”
    “少废话。”
    乔如初冷笑一声,手腕一翻,长剑呼啸着直指萧策咽喉,萧策退后一步,躲开了这杀招,但剑招丝滑如绸,招招不绝,看似绵软,实则锋芒毕现。
    萧策心下已知不敌,他也无意要讨教陛下朱雀卫统领的武艺。
    他眼神一凛,盯住了院中一株玉兰,绕树而t走,乔如初剑影追随而来,满树新叶簌簌全落,动静极大。
    谢元嘉打开殿门,“这是怎么了?”
    “元嘉——”
    萧策分神,欲飞身上前,“我有话要对你说。”
    “萧策。”谢元嘉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
    乔如初抓住机会,剑尖雪亮,只差一寸就要刺入萧策胸膛,“夜闯宫禁,意图行刺太子殿下,来人,将他带去刑部,交由郑大人审问。”
    萧策被朱雀卫押住肩膀,但他只恳切地望向谢元嘉:“元嘉,我承认,那时在扬州,我没有告诉你全部的实情——”
    扬州。
    谢元嘉意识到什么,“那件事,你真的瞒着我?”
    萧策不好解释,“我,我那时有难言之隐——”
    “有什么难言之隐去对郑大人说吧。”乔如初铁面无情,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萧策的话,“来人,带走——”
    谢元嘉追了几步:“乔大人,此事是否有误会?能否让孤听他将话说完。”
    乔如初道:“大殿下,护佑您的安全,是臣的职责。臣不会让这样危险的人与您单独待在一起。”
    萧策此时心凉了大半,他想果然是真的,陛下这是以保护之名,行囚禁之实。
    陛下当真要对元嘉动手。
    他强行挣开朱雀卫的押送,回身冲到谢元嘉身前,趁所有人不注意,飞快往她手中塞了一物:“元嘉,千万当心陛下——”
    乔如初见他竟还敢挑拨陛下母女关系,怒不可遏,“速速押走!让郑大人好好审审!”
    谢元嘉站在原地,手心悄然握紧了他方才塞给她的一枚金蝉。
    暮色四合,徐府亦笼罩在阴影中。
    孔静怡和几个女卫换上了徐府侍女的衣裳,由小苹引着,从西苑角门里悄然溜了进去,“二娘子嫌西苑的景致不好,吩咐了匠人重新打造。这边的门由我管着,我今日出来的早,管家还来不及收走我手里的钥匙。”
    西苑的园子正对着问道院,孔雪音大费周章重新布景,是为了春日来时能推窗见景。
    前几日运来的奇花异树还堆在院中,夜里,树影重重,人混在其中,不易瞧出。
    孔静怡借着这些掩饰,悄无声息地翻入了孔雪音的房里。
    内室昏暗,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进绣窗。
    孔静怡快步走到孔雪音床边,掀起床帘,顷刻倒吸一口冷气。
    孔雪音面色惨白,全不复她一个时辰前看见的细腻好颜色。
    孔静怡想嘲讽,但眼泪却先掉下,“我当你背着我在过什么好日子呢。”
    许是药效过去了,孔雪音艰难地睁开了眼,看见通红着眼的姐姐时,她还当自己是在做梦,哭着扑进姐姐怀里,“阿姐,我错了——”
    她呜呜地哭着,“我错了。”
    她只一味哭着错了。
    孔静怡到底心软,绷不住脸了,像小时候哄她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别闹脾气,你先跟我走。”
    孔雪音脑子晕乎乎的,尚不知东南西北,却安心地将手放入姐姐手中,由她给自己穿好衣裳鞋袜,裹好厚披风。
    她迷迷糊糊间,分不清这是在何年何月。
    像是十一岁那年,爹娘要将她卖去戏班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么悄悄闯进来,将她抱走。
    然后,火光冲天,爹娘和宗族耆老站在他们面前,娘跺脚痛骂阿姐:“你一个旁支的女子,凭什么来管我家的事,我闺女是唱戏还是卖肉,和你有哪样相干?”
    阿姐捂着她的耳朵,回道:“她还这么小,她该念书,该进学堂,来日入仕为官,自有大造化,我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们断送了她!”
    孔雪音懵懂地抬起脸,瞳孔缓缓地聚焦,爹娘的脸,幻化变成了徐慎的脸。
    徐慎缓步从家丁府卫中走出来,“孔大人,你想带雪音去哪里呢?”
    孔静怡紧紧环着孔雪音,面上仍旧镇定,“雪音既病了,我接她回去住几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