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很高,只这几步, 盛沉渊便微微有些发汗。
可卧室内, 床上的少年紧紧裹着被子,即便后半夜他因不放心而过来查看,已经为他加了一床,现在仍旧蜷缩成一团, 似乎还是十分寒冷。
盛沉渊皱眉,小心翼翼摸索, 触摸他无力抓着被子边缘的手。
十指冰凉。
就似乎,少年的身体里隐藏着一个十分巨大的黑洞,将他的精力、体温乃至生机, 全都一点点吞噬。
盛沉渊将他一只手牵出来,轻轻握住。
真是太瘦弱、太纤细的手。
小到甚至无法填满他的掌心。
轻轻抚过,还能摸到手背上星星点点的针孔。
虽明知自己的体温即便传递过去, 也根本无法在少年身上长久停留,盛沉渊却还是固执地等待那只手重新变得温暖, 又细致地为他每一个伤处涂好药膏,这才肯放手。
也不知是少年的睡眠质量太好还是太差, 这么些天,无论自己是彻夜相守还是时不时进入,都从来没有见过他惊醒过。
盛沉渊欣慰于他能好好休息,却又担心他似乎毫无必要的警觉。
罢了,反正从今往后,少年都只会养在他身边,没警觉就没警觉吧。
盛沉渊将暖手宝塞进他手中,提起被子盖好,这才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还有十分钟七点。
足够他处理另一个小问题。
男人按下电梯,眼中柔情蜜意悉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残忍的冷漠。
酒店外,一个女人焦急等待,隔着干净到透明的玻璃,见他走出电梯,立刻飞一般向他冲来。
是刘琼。
保安立刻拦人。
“放她进来。”盛沉渊淡淡开口。
没了阻拦,女人一路小跑至他面前,点头哈腰道:“盛先生早!”
盛沉渊目不斜视,“听秘书说,你从昨天下午就一直在找我,有事?”
“是。”刘琼谄媚道,“一点小事。”
男人漆黑的眼珠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听不出任何情绪道:“说。”
“是这样的盛先生。”刘琼满脸憧憬,“昨天听您说安屿少爷常常想念我,我回去后又感动又难过,所以想来求求您,让我能继续为少爷服务。”
男人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她。
刘琼本是信心满满的,可十秒,二十秒,一分钟,男人始终不说一句话,不祥的预感便开始在她心里蔓延。
“盛、盛先生?”,为了前程,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迎接男人的审视,讨好地指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和包包,“您看,这些都是小少爷以前送给我的,我一直都留着,我知道,小少爷是最真心对我的,我也一直真心对他。自从他离开家后,我每天都很想念他。”
盛沉渊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她的确没说谎。
上一世,安屿死后,他将每一个曾与少年有过交集的人,都事无巨细调查过了。
由此,便当然知道,眼前这个衣着得体的女人,身上的衣物首饰,到底都来自于哪里。
得知这个线索的瞬间,他其实是欣喜又欣慰的,他以为,至少,安屿短暂的一生,还曾拥有过足以与亲情媲美的感情。
可后来才知道,这个得了安屿那么多好处与真心的女人,对待少年,竟然与安家其他人毫无区别。
同样落井下石,同样冷漠无情。
真是该死。
全都该死。
“盛先生……?”
他不说话,刘琼便不死心,还在满怀期望地等他发话。
男人终于开口。
却不是她想要的答应,而是极其难听的两个字。
“蠢货。”
“什么?”
刘琼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从眼前这个盛总口中说出来的。
明明昨天,他还对自己和颜悦色,热情洋溢地亲手递来了别人拼尽全力都拿不到的名片,怎么只过了一晚,就似乎完全换了个人?
男人垂眸,居高临下睨她一眼,什么也不再解释,抬腿便走。
刘琼还想去追,可酒店两名保安立即一左一右死死将她扣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上了早等在门口的天价豪车,扬长而去。
“盛先生!盛先……唔!”她还妄图喊回男人,一名保安却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叫她只能将所有疑问和崩溃全咽回肚子里。
须臾,一个西装笔挺的青年走到她身边,笑容专业,却全是虚假,“刘女士,现在还早,请勿喧哗,否则被酒店驱逐出去的话,可就太难看了。”
这嗓音十分耳熟,刘琼扭头确认,“唔……唔?”
青年示意保安放手。
刘琼立刻道:“昨天接电话的是你吗?你就是盛先生的秘书吗?”
青年点头,表情和老板同样淡漠,“是的,女士。”
“不是你让我今早来找盛先生详谈吗!”刘琼只有嘴被松开,身子还是没办法自由移动,只能急得干瞪眼,“他刚为什么不答应!”
秘书的笑容还是同样礼貌,说出的话却不比盛沉渊好听多少。
“刘女士。”他说,“详谈的意思就是,答不答应,还得两说。这是很基本的商业术语,您不该不懂。而至于盛总为什么不答应……”
秘书说的很慢,生怕她听不明白,“您对安屿少爷做过什么事,又没做过什么事,您心里跟明镜一样,何必在这里明知故问,自讨没趣?”
刘琼心里一惊。
“盛总还有一件事命令我代为转达。”秘书指她腕间的包,如数家珍,“从安少爷六岁开始,截至目前,他一共送过您六个背包、两条项链、两个手镯、还有各类衣服十五件。请您在一个月内统统还回来,否则,您将会获得和刘管家一样全行业封杀的待遇。”
“这是邮寄地址。”秘书将一张纸条扔在她脚下,“请务必按时寄到。对了,为减轻您的负担,盛总同意邮费到付。”
该说的说完,秘书转身就走。
不见一丝怜悯。
就像她曾对待安屿一样。
该保护的客人离开,保安也终于肯放人。
而被放开的瞬间,刘琼就发现自己的双腿完全失去了力量,只能无力跌倒在地,面如死灰。
全完了。
她心里剩下的,只有这一个念头了。
**
安屿醒来时,盛沉渊已安静在房间中坐着。
说也奇怪,以他那颗脆弱的心脏来说,若睡醒时身边不声不响坐了个人,多半是要吓得心惊肉跳的。
可,也许是自认识这个人开始,无论是噩梦中惊醒还是昏迷后苏醒,他一直都在身边,因此,心脏竟没有任何反应。
不仅没反应,甚至,都已经习惯了。
安屿挣扎着坐起来,这才发现被子不仅加厚了,手里还抱着一只几乎快失去温度的暖手宝,于是十分惊讶道,“盛先生,您回来很久了吗?我这是睡到几点了?”
“刚刚回来。”盛沉渊安抚他,“才十一点半,还早。”
“啊。”安屿忙爬起来,“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
“不耽误。”盛沉渊随口应道,目光不自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因为保暖措施做得很好,今天,少年面色难得一见地透出点红润,从来都黯淡的唇也有了莹润的粉,比拍卖会上最名品的冰种粉晶还要更加好看千倍万倍。
昨夜添被子,他无意间将少年的拖鞋放得离床边远了许多,这会儿,少年只能半趴下去,伸手去够。
因为太瘦,领口大大地敞开,露出里面十分白皙的胸膛,还有……更加粉嫩的东西。
盛沉渊目光一紧,忙起身将拖鞋递给他。
“谢谢。”安屿嗓音还有几分沙哑,“我尽量加快速度。”
少年洗漱是背对着他的,由此,盛沉渊便几乎肆无忌惮去看他脆弱的、白中透粉的脚踝。
好细。
他的手,完全可以轻松便将这样细的脚踝紧紧攥住,任主人如何踢踹,都绝对无法挣脱。
“真的不着急。”盛沉渊勉强分出一点理智回应,“我今天的所有工作都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时间,本来就是用来陪你的。”
安屿挤牙膏的手一僵,尴尬而生硬地转移话题,“那……您的工作还顺利吗?”
不止顺利,简直意外之喜。
那三个人看似团结,对安家买黑料的证据狮子大开口,可当他提出那不勒斯价值千万、却仅有一幢的庄园后,联盟便立刻分崩离析了。
所以,现在他手里,除了白纸黑字的合同和聊天记录外,甚至还有完整的录音。
只要帮少年找到亲人,亦或者,等他对养父母的感情渐渐淡去,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将安家搞垮。
“很顺利。”盛沉渊嘴上回答他的问题,其实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一点点露在外面的脚踝吸引去了。
他突然很想送他一条细长的、坠着粉水晶的铂金脚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