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听到动静,抬眼看见他进来,瞧着他一脸悠闲的模样,再对比自己苦哈哈的模样,忍不住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忙人总算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整日泡在外面,连家都忘了在哪了。”
谢安对自己老父亲的抱怨一点都不在意,笑嘻嘻地走上前,自顾自拿起案边的茶杯,提壶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后才慢悠悠道:“爹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谢父放下手中的账册,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那家丰乐楼,办得很不错啊。”
谢安挑眉。
“如今整个京城都在传——”谢父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说你祖父为了你们酒楼里的一道开水白菜,专程微服登门,只为吃那么一道菜。”
“还有人说得更夸张,说老爷子为了吃你家一道红焖肘子,宁可推掉宫里的赐宴,也要往你那小酒楼里钻。”
谢安听得一愣,随即摸了摸鼻尖,有些无奈。
他原只想借着祖父的到访,给酒楼撑个场面,没料到竟被传得这般夸张。
那些小乞儿到底是怎么传话的,他明明让他们传的是:京城新开了一家酒楼,名作丰乐楼,掌厨是今年天下鲜食大赛的魁首,那手艺,是前任首辅谢大人吃了都说好的。
谢安哪里会知道,坊间对这种闲言八卦尤为喜欢,传着传着就不自觉的带入了自己的语言,现在丰乐楼在京城那简直就是家喻户晓的存在,甚至有人说,谢老在丰乐楼都吃哭了,直拍大腿说这辈子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不过因为这些话有损谢老的威严,那些同僚们没敢当面在谢父面前说这些,不过私底下的八卦却免不了。
“这些闲话,听听便罢了。”谢安轻笑道。
“少跟我打马虎眼。”谢父敲了敲桌子,终于说到正题:“我问你,你那酒楼三楼的包厢,最近还有空位吗?”
谢安眉梢微挑:“爹要宴请友人?”
“我哪有那闲工夫。”谢父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轻咳一声才道,“是我户部的一位同僚,刚升迁去了工部,想请同僚们吃顿饭。听说你那丰乐楼三楼的包厢雅致又有排面,极难订到。”
“不知从哪打听来消息,知道你在这酒楼里占股,便托到我这儿来,想让我帮着留一个好位置。”
谢安笑着说:“爹既然开口了,自然是有位置的。”
谢老爷闻言点了点头,随即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复杂:“你最近倒是不得了,不过开一家酒楼,竟闹得这么大阵仗,连朝中官员都找上门来托关系。”
“儿子不过是运气好,找对了帮手罢了。”谢安笑得温和。
谢老爷哼了一声,又随口问道:“你刚从哪儿回来,瞧你一身轻松,乐不思蜀的样子?”
“丰乐楼。”谢安坦然回答。
“哦?”谢老爷有些意外,“从前你打理那些酒肆商铺,也没见你天天黏在那儿。怎么,这丰乐楼里,有什么东西这么勾着你?”
这句话一出,谢安握着茶杯的指尖微顿。
脑海不由浮现李婉清的身影,想起李婉清站在桃花树下的模样,想起两人闲时喝茶聊天,一言一语格外投契的轻松,想起她设计包厢时的巧思,说起菜品时眼里的光亮……
一时竟微微失神。
谢老爷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不由抬眼仔细看向儿子,见他神色恍惚,眼底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顿时心里有数。
他缓缓靠回椅背上,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怎么,那丰乐楼里,是有小娘子在等你不成?”
谢安猛地回过神,轻咳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155章 流放
五月, 天气逐渐燥热起来,清晨虽还凉爽,但是后头日头一高便有些闷人。
李婉清早已换下春衫, 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细纱短襦, 料子轻薄透气, 为了方便干活她的衣服袖口都收得利落,只在衣襟处绣了几根同色系的竹枝。下身是同色罗裙,长及脚踝,走动时微微垂顺,一点都不沾身。
及腰的长发松松挽了个低髻, 只用一支素银簪便固定了, 鬓边留了两缕碎发, 风一吹轻轻拂过脸颊,显得人越发的恬静温柔。
她眉眼本就清润,肤色白净, 碧绿的衣裳衬得人愈发温婉清爽, 站在晨光里,看着干净又舒服。
这日她天不亮就起身,在小厨下熬了粥、蒸了包子,不多时,李舒阳与李婉瑶也揉着眼睛出来,洗脸吃早饭。
李舒阳胃口一贯简单,一杯热豆浆, 两个大肉包子,几口便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筷时困意已被甜豆浆清除,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他拎起放在一旁的书箱背好, 对着两人笑了笑:“大姐,瑶瑶,我先上学去了。”
“路上慢些,别跟人追逐打闹,日头晒了就找阴凉处走,放了学尽早回来。”李婉清轻声叮嘱。
“晓得啦,大姐你放心。”李舒阳乖乖的应了一声,挥挥手后便出了门。
等人走干净,李婉清看向李婉瑶,温声问:“瑶瑶,你吃完了吗?”
李婉瑶拿着勺子,把最后一口粥舀进嘴巴,这才放下碗,拿起小帕子细细擦了擦嘴角和小手,仰着小脸甜甜一笑,点头道:“嗯,吃完啦!”
李婉清笑着把碗筷一一叠起,端进厨房码好。这些自有铺子里的帮工稍后会过来清洗,不用她动手。
她打水将手洗干净后,转身取过一只编得精巧的竹筐,里面装着她昨夜烤好的桃酥,金黄酥松,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她走到李婉瑶身边,牵起她软乎乎的小手:“走,大姐带你出门玩。”
李婉瑶乖乖跟着,小手紧紧攥着姐姐的手。
此前在御厨坊,孙来顺曾提过,要替她把她那一份耗油的分红捐给城外的,尽数捐给城外育善堂。
李婉清对京城的育善堂不是很了解,回头便问了谢安。
谢安那时正陪她看包厢的布置,闻言轻声解释:“育善堂是早年间先帝创立的,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流落街头的乞儿还有孤苦无依的老人,管吃管住,还教孩子认字、学些厨艺针线,算是给苦命人一个落脚的地方。
李婉清一听,便明白了,这和她前世待过的孤儿院,几乎是一个地方。
她倒是挺想去那里看看的,刚好酒楼的事情也忙一段落了,丰乐楼的后厨现在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位主厨,两位帮厨,李婉清对于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她主要是管理岗加菜品研发,不可能一直将自己困在后厨的。
现在酒楼的章程已经定好了,员工们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情也清楚了,整个酒楼都井然有序,她便可以开始做甩手掌柜了。
这几日李婉瑶在家闲着无事,便亲手烤了桃酥,想着带过去给育善堂的孩子们尝尝。刚好李婉瑶在家也无聊,她便索性带着一同过去。
李婉清牵着李婉瑶走到院门口,一辆青布马车已经静静候在门外。
育善堂在城外,路途不近,单靠走路那不知道要走多久,于是她早早的去车马行定下了马车,省得她们一路奔波。
车夫是个面色黝黑的老实汉子,见她们出来,连忙笑呵呵下车,麻利地把木车凳往地上一放,躬身道:“李娘子,快请上车。”
“有劳车夫大哥了。”李婉清轻声道谢,先弯腰把李婉瑶先抱上车,安置在软草垫上坐好,自己才踩着车凳上了马车。
这车算不上精致,就是寻常人家出行用的青布马车,车厢不宽,里面只铺了一层干草上面垫着一层薄褥,模样看着简陋,却胜在轻便小巧,在城里的巷子里也是可以穿行的。
等两人坐定,车夫轻喝一声,扬起鞭子,车轮缓缓滚动,朝着城外驶去。
李婉瑶京城这么久,还没坐马车逛过京城,一时新鲜得不行。
一坐稳就伸手撩开侧边的布帘,小半个身子都凑到窗沿,眼睛亮晶晶地往外望。
李婉清怕她摔着,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笑道:“别探太出去,小心一头栽倒。”
“知道啦大姐。”李婉瑶乖乖应声,脑袋却没有收回来多少,小手指着街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大姐大姐,你看那边,好多人买早点呢,香香的!”
“哇,那个伯伯在卖风车,好漂亮呀!”
“大姐你看那匹马,好高哦,比哥哥还高!”
她一会儿指街边的糖画摊,一会看着挑担叫卖的货郎,看见小花小草都要欢喜一声,明明是往常常见的街景,此时却好似第一次见到一样。
李婉清也被她感染,也跟着撩开车帘,陪她一起看街景。
她笑着说:“等从育善堂回来,大姐也给你买一支小风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