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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许肆怕了。
    他安慰她说,只要你生下我的孩子,我就放你走。
    后来。
    许劲征就出生了。
    他刚出生就被扔给了王姨。
    许劲征出生那天,父母在家的另一头正吵得昏天黑地。
    许劲征对母亲最初的记忆,是他五岁时母亲把他赶在门外,门缝夹到他的手,母亲拉住他肿胀的指尖,第一次流露出疼惜,却在看到他的那张脸时,面无表情地说着我恨你。
    七岁生日那天,母亲第一次给他过生日。
    看着满身淤青的男孩,母亲点好七根蜡烛,问他,“你和妈妈一起走吧。”
    “去哪?”许劲征问。
    母亲没有回答,反而说起了那个年龄的孩子不会懂的话,“阿劲知道什么是死亡吗?”
    许劲征摇摇头。
    母亲没再说话。
    许劲征却好像懂了一点,看着摇曳的烛火迟迟没动。
    “阿劲快许愿。”母亲说。
    “妈,”许劲征望着她,僵持了好一会儿,她却一直没有看他,“我看大家许愿前都会唱生日歌。”
    母亲视线停留在火焰上,重复地说:“阿劲快许愿。”
    许劲征看着快要燃尽的蜡烛,不再奢望,又问,“我许愿的话,都会实现吗?”
    “会的。”许劲征听到她说,于是认真地开始许愿。
    “阿劲许了什么愿望?”母亲把干瘪的蜡烛取下来,用刀一点一点地切开一小块蛋糕,努力克制住立刻用刀划破手腕的冲动。
    她想去死。
    许肆总让他们看着她,她哪里也去不了。
    她只想去死。
    所以给他过生日,所以借机拿到了这把刀。
    给他过生日并不是她的本愿。
    “我许了三个。”许劲征以为母亲精神好点了,语调变得轻松了许多,“那天我和陈商叙放学路过公园的时候看到有好多家长带着孩子放风筝,妈,我想等我伤好了能走路的话,我去求他,我们也去公园放风筝吧。”
    母亲不在意,想着不久之后用刀切割血管的画面,语气平平地阐述,“那个人会打你的。”
    许劲征点点头,“嗯,但也习惯了。”
    反正都要被打。
    许劲征感觉也挺值的。
    母亲反应平淡:“放风筝有什么好玩的。”
    许劲征低下头,放松地笑了下,“不知道,大家现在这个年纪都在玩什么。”
    母亲并不关心,所以只是沉默。
    “我想好好活着。”
    许劲征眼睛亮亮的,说着自己的愿望。
    “等到我的十八岁,我会带你走的。”
    空气凝滞一秒,母亲用叉子扎起一小块面坯,往嘴里送,却没有说话。
    刀尖划破樱桃馅的蛋糕坯,流出血红色的液体,母亲呆滞一秒,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要做的事对一个七岁的孩子是多么的残忍。
    她扔下叉子,捂住脸控制不住哭泣,噎住的嗓子发出剧烈的咳嗽声。
    “阿劲啊。”
    她长长地喟叹,“对不起。”
    “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你。”
    她一遍遍地说。
    “对不起。”
    “但妈妈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屋子格外安静。
    母亲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地的蜡烛残渣,眼神空洞得像在看向一个遥远的地方,很久都没说话。
    “去睡觉吧。”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谁。
    许劲征点点头。
    母亲坐在沙发上,一直等到他的房间彻底没了动静。
    她慢慢起身,拿着那把用来切蛋糕的刀,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月光照在窗框上,一格一格的影子投在她苍白的脸上。
    夜很长。
    风也安静。
    许劲征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到自己卧室的门锁啪嗒被人旋转着。
    他认真倾听,似乎是醒了又似乎没有。
    他听到母亲在叫他。
    “阿劲。”
    “阿劲。”
    “起来啦?”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许劲征看到她似乎是来到了床边,于是他朦朦胧胧地喊了一声“妈。”
    “你别走。”
    这是母亲第一次来看他,他抓住她的手腕,努力地挣脱困顿,挣扎着睡意说,“妈,我不睡了,我想起来。”
    “你等一下我,我起来了。”
    许劲征努力地说着,使了劲,却还是没有从床上起来。
    “阿劲好好睡吧。”
    母亲温柔地抚上他的头,轻轻地揉了揉。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
    许劲征不记得自己第二天是什么时候起来的,只记得那是一个寒冷至极的早晨,他推开母亲的房门,看到染红地面的血泊。
    沾了血的蛋糕刀掉在脚下,手腕上的血已经久到凝固了。
    光一点点洒进来,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床边,一个人呆了很久很久。
    ......
    滴滴答答——
    呼吸机的声音在响动。
    许劲征微微蹙眉,被断断续续又微弱的人声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
    对上病房门外许肆冷淡的目光。
    ......
    -
    二月末。
    天气中依旧透着刺骨的凉意。
    书栀结束完补习班,来到医院,看到王姨的病房被人清空,她赶忙拉来护士询问,才听说王姨抢救无效已经走了。
    “就前几天晚上的事,今天早上还有一个男的来过。”护士说。
    书栀焦急道:“是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吗?”
    “不是,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挺凶的,你说的那个男生是经常来看她的那个?”
    书栀点点头。
    “他也在,当时两个人吵起来了,那男人下手挺狠的,男生也挺能忍,一直没还手。”
    “他被打得很重吗?”书栀想起许劲征身上的那些淤青。
    “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护士说。
    书栀给他打电话,许劲征不接,“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护士:“是不是南山公墓?吵架的时候有听他说。”
    书栀咬着下唇点点头,随便打了个招呼就往楼下跑。
    她一连拨了好几通电话许劲征都没有接。
    -
    书栀来医院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外面飘起了毛毛雨,渐渐地越来越大。
    书栀一个人打车,走了很远的路。
    夜幕愈发漆黑,司机沉默着前行,开往边郊,路上的行人和车辆越来越少,书栀有些害怕,只好时不时地给文件传输助手发去语音壮胆。
    车辆停下,书栀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一大片树林黑压压地围住,天空暴雨连天。书栀打开手机手电筒,整个人缩在校服外套里,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跟着导航找路。
    “许劲征!”
    现在已经是晚上七点,四周死寂一般,公墓里没有灯,书栀怕黑,她抓紧袖口,试图忽略忽远忽近的狗叫声。
    走了差不多有十几分钟,她远远地看到黑暗里站着一个人,雨下大了。
    书栀害怕,但还是往人影处跑去,确定是许劲征之后,她加大了步伐,大声地叫他的名字。
    “许劲征!”
    大雨下落,空气依旧冰冷。
    女孩的声音微弱,却逐渐清晰。
    许劲征抬起眼,看着眼前冒雨跑来的女孩,掐灭烟,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他的表情安静了一瞬。
    “许劲征!”
    书栀嗓音有些卡断,看着他锁骨上深深的口子,眼眶红了一圈,被冻得发抖。
    许劲征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搭在她身上,挡住了一点寒风,弓着背,低下头与她视线齐平,嗓音嘶哑,语气却依旧温和,“怎么大晚上一个人跑这么远?”
    书栀看着他,眼睛持续发涩。
    暴雨冲刷着他的脊梁,眼前身穿校服的女孩,与他昏暗的世界始终格格不入。
    “万一被人拐走怎么办?”他温声。
    “我不会被人拐走的。”
    书栀眼睛红通通的,闷闷地说,“我听护士说你在这......”
    “我就想过来找你......”
    眼泪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滴落下来,许劲征轻轻擦掉,逗她开心,“那现在找到了怎么还哭了?”
    书栀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又看到他脖颈的伤口,所以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埋下小脑袋抱住了他,浸透了他胸口的衣衫。
    “怎么了这是。”许劲征有些好笑地托起她的脸,偏头低低地叹了口气。
    书栀又挣开,紧紧地把他抱住。
    许劲征确实觉得温暖了点。虽然很小一只,但像个火炉一样。
    书栀闷声:“因为你总是很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