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份文件袋最终也被葛瑜扔进了工业园的湖水里。
‘咚’的一声,沉入湖底,就像是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那天之后,葛瑜像一病不起,卧床好几天,简繁守在她身边,每天给她带自己做的饭菜,本以为是邪恶料理,没想到他的手艺很不错,无论是荤菜素菜都做得很好。简繁没敢跟她说,那些饭菜都是他爸妈做的,味道自然没话说。
葛瑜偶尔会吃一点,但更多时候连吃都不肯吃。
简繁没办法了,就开始跟她说自己大学时期出去旅居的故事,说云南的大理有多好,风景有多美,一路上碰到的都是好人,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会给他塞零食,故事讲得动不动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旅居途中吃的那些美食,他一定会绘声绘色的把那些美食怎么做、怎么炸、怎么烤,说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说到烧烤,每个地区的烧烤都不一样,他去过一个地方,那地方的烧烤先油炸后再炭火猛烤,烤完刷上一层酱料,再上香料,别提有多好吃。
葛瑜被他绘声绘色的介绍美食说得有些饿了,端起面前的饭菜吃了两口,然后就躺在病床上。
病床的右侧就是巨大的窗户,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户散落进来。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特别美?”
“是啊。”简繁点头,“最重要是美食好吃!”
“那等我还完债一定要去看看。”
“对!还完债我陪你去!那地方我熟!”
一件小事可以让她崩溃得一整夜在吃燕窝。
一件小事也可以让她重整旗鼓。
倒不是简繁说得有多好,也不是美食有多好吃。
而是她总得找个支柱让自己支撑下去。
否则迟早某天,她走着走着就会想从高楼跳下,走着走着就会想一跃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就这样,还完债离开雾城成了葛瑜的目标。
她不再幻想着拿回父亲的玻璃厂,不再幻想着在雾城活下去。
她想离开了。
彻彻底底的离开,清明节也不回来了。
那天过后,葛瑜就出了院,她回到于伯家中跟工厂高层开会,盘点清算工厂目前所欠的债务和所剩资产,走进远门就看见一大堆的员工聚集在院内,于伯见她来了,就走上前说:“那个……你孙叔说他儿子在省城给他找了个看门的活,下周一就走,所以……”
葛瑜望向孙叔。
孙叔不好意思的埋下头。
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所有人不约而同的都低下了头。
紧跟着所有的辞职信被于伯收集,交到了葛瑜手里,厚厚的一叠,握都握不住。她准备好的话全都噎在咽喉里,眼眶逐渐泛红,说道:“应该的,至于上个月的工资,我们照常发,就是赔偿得慢慢来,工厂目前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希望大家理解理解。”
这大半年葛瑜待他们不薄,从本来濒临倒闭连工资都发不出,到后来每个月的奖金翻倍,她给的福利是别的厂子的好几倍,员工们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还要她赔偿。
大家表示理解。
葛瑜弯腰鞠躬道谢。
随后大家开始盘点工厂剩下的所有资产,技术副总李昊说道:“现在厂子仅剩一台五百多万的进口自动切割机,核心控制系统烧毁,维修成本比买新的还高,只能按重量卖铝合金,价格嘛……”
他自嘲的笑了笑。
“也许那台退火窑的炉芯还能用?”葛瑜思考,“我倒是认识一两个对这方面感兴趣的人。”
“不好说。”李昊摇摇头,“得等会再去盘查一遍。”
一群人算来算去,十月的天,硬是算得满头大汗。
于伯的妻子患有老年痴呆,她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埋头苦算,站起身来倒了杯热茶,缓缓走到葛瑜面前放下。
她早已经记不清葛瑜了,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谁,但屋子里那么多人,她唯独给她倒了杯热茶。
葛瑜抬头看着她,鼻间有些酸,说道:“谢谢。”
老人家笑了笑,抬手摸摸她的头。
好像在跟她说,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会过去吗?
葛瑜不知道。
但是这杯茶好热、好温暖,她只喝了一口,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想自己的奶奶了。
如果她还在的话,母亲分给弟弟和妹妹那么多的橘子,而她手里只有一瓣。那么奶奶会把整个橘子都塞到她手里,跟她说慢慢吃,有的是。
这世界上什么感情是[有的是?]
感情来来去去,没人会在原地等一个人。
最后,他们盘算来盘算去,把所有该卖的全卖了,加上葛瑜所能用的所有现金,凑出了一百来万,这一百万首先发了工资,其次就是工厂里紧急的订单,他们找别的代工厂进行代工,把他们需要的生产出来,没那么紧急的,他们就照合同赔偿,只不过这赔偿也有轻重缓急,谁先还,谁后还。
虽然他们已经采取了最好的应急措施,但总有闹上门来的供应商和客户。
他们威胁十天内不还清钱财就起诉他们。
简繁气得不行,挡在她面前怒吼回去,“我们又不是还不起钱!十天就十天!有什么了不起的!”
葛瑜见他大有要跟他们作对的架势,连忙拦着他,说道:“钱我会还,你们也不用怕我跑,警察盯我盯得很紧,所以你们不用每天跑到这里来闹事,就当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葛瑜现在没法回市区住,每天就住在于伯家的二楼小阳台的杂物间里,大概是知道她住的地方,所以每天上门来闹事的人不少,葛瑜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已经打扰到了于伯的正常生活。
简繁见她很苦恼,说道:“瑜姐,你搬我那边吧,我也就住在这附近,但就是——”
他挠挠头,“房间有些小,不过没关系,你睡床,我睡地铺!”
“算了,住于伯这给他添麻烦,住你那也是一样的,我还是回市区。”
她看着简繁,说道:“这阵子辛苦你了,陪我前前后后跑了那么多趟,还被那么多人骂。”
简繁笑道:“我说了,你别想甩开我,你录取我,我就得跟你一辈子。”
葛瑜扯了扯唇角,像是笑了。
这小子真傻,哪有什么人是可以跟谁一辈子的,话说得再好听,明天下雨,后天打雷,再后天就是分道扬镳了。
分离这种事,她最清楚。
没有什么是一辈子和永远。
简繁驱车载着葛瑜回市区,与宋伯清的车子擦肩而过。
宋伯清看见她的身影,猛踩油门。
天气阴沉,一声巨雷惊响,他看着她坐的车子越来越远,烦躁得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来。
他给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用。
跟着这个毛头小子硬扛。
好。
他倒要看看她要硬扛到什么时候。
迟早有天会撑不下去跟他低头。
第36章
接下来的日子是葛瑜回到雾城大半年的时间里过得最苦的一段。
法院的传票也从事发后的第七天陆陆续续的寄到了于伯家中, 厚厚一摞,数都数不清。
葛瑜从一开始的害怕恐慌,到后来的麻木。
十月底,简繁陪着她去见了最后一个供应商, 是当初宋伯清介绍的那位, 他们做好了谈判赔偿的低姿态, 刚走进门,对方就笑脸相迎。
简繁贴在葛瑜耳边,小声且讶异地说:“瑜姐,他是不是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不怪简繁这么说, 如此谦和恭敬的态度是这么多天里的唯一。
葛瑜坐到了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说道:“孟总,工厂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我就废话不多说,这是这是截至火灾前所有未结清的账单, 一共四百万。”
“工作上的事咱们不说。”孟总摆摆手, “你大老远来一趟, 喝点茶暖暖身子。”
旁边的助理倒了两杯热茶。
确实很冷。
雾城的冬季是漫长且阴寒的,从十月到来年的四月, 整个城市都将被大雪覆盖。今早已有了迹象,飘了点零星的雪花。
葛瑜端起杯子抿了口热茶,说道:“还是要说的, 火灾前您为我们备好的那批原料, 您看看能不能转让给其他的工厂,差价和耗损我们来赔。”
她拿出一张欠条,“但是工厂负债累累, 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我先给您签欠条。”
孟总依旧摆摆手,笑道:“葛小姐,您做人做事厚道,我心里有数,是,按照我们签的合同,你得赔我一笔不小的损失费,但是我觉得做生意嘛,有盈利有亏损很正常,我不会趁人之危,也不会落井下石,这张欠条没必要给,就当咱们交个朋友,一笔勾销。”
葛瑜:“……”
简繁:“……”
离开孟总工厂时,雪有点大了,葛瑜跟简繁走在回去的路上,风雪扑面,寒风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