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瑜把胃部腾空,总算是缓和了些。
她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拿起这些天来工厂登记过的客户名单。
从上往下看,看到了熟悉的号码。
是那天在和县给她打的老客户。
她给他回拨过去,对方听说她回来了,马不停蹄的就赶到工厂。
到了工厂,茶都来不及喝,着急忙慌的说他接了个新工程,鑫环门窗工程玻璃供应,许多工厂要么不接急单,要么就是对这类资质要求极高,许多工厂做不出来,要么工厂能做,价格却超出预算。
都是老熟人了,葛瑜也不跟他绕弯子,既然是急单,品质又要高,按老客户的标准来算。
双方达成一致,立马就签合同盖章。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工厂都在赶这个急单。
都说有些行业靠天吃饭,葛瑜觉得玻璃行业也差不多了,风大不敢上,一块玻璃没装好砸下来,几条人命就没了,晴天还好,只可惜雾城的冬春两季是个风雪暴雨高发的城市。
葛瑜每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进进出出,在尘土飞扬的环境里来回奔跑,吃进去的灰都有好几斤。
周六的天气不错。
团队内部讨论了一下,准备在今天上二十块的中空。
下午出库的玻璃就浩浩荡荡运进工地。
葛瑜看到车子,便上前去接。
跑到施工围挡的安全线外,就看见大车后面还跟着一辆车。
非常低调的丰田世纪,只可惜牌照不低调,连号的六,驶进来时引来了不少工作人员注意。
车子停在施工围挡的安全线外,车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小跑下车,跑到车子的另外一边,拉开车门,弯下腰将手放在车顶上,紧跟着一个穿着细高跟鞋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全黑的大衣,气质高贵,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若非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很难想象已有五十来岁。
葛瑜没想到会碰到温素欣,下意识地想躲,就听到温素欣说:“葛瑜。”
她连名带姓的喊,连给她逃跑的机会都不给。
葛瑜只能硬着头皮望向她,点头回应:“温董好。”
温素欣的眉眼落到了她身上——灰色的套头毛衣外加牛仔裤,浑身沾染着厚厚的灰尘,头戴安全帽,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男人中显得娇小又孱弱,脚上穿的是普通的运动鞋,鞋子沾满黄泥。
比起上次在徐默山庄里,还要朴素几分。
宋伯清大概是山珍海味吃惯了,想吃点不带油腥的素菜。
温素欣缓缓开口:“周三晚上七点,宋家设宴,你来参加。”
她不是邀请。
而是指名道姓要她来参加。
葛瑜觉得自己没有权力大到能让温素欣专门到这来请她。
沉思片刻,缓缓开口:“我要加班,恐怕不能去,抱歉,温董。”
“我会派人来接。”
温素欣坐上车,并未理会她的拒绝,“我其实很不想因为你跟我儿子吵架,希望你能如约到。”
车子扬长而去,只留下漫天尘土。
尘土尚未落定,呛人的颗粒还悬浮在燥热的空气里。葛瑜捂着口鼻,咳得眼泛泪花,视线一片模糊。
待尘埃落定,车子早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她握紧戴着手套的双手,往事渐渐浮上心头。
这不是她跟温素欣第一次见面。
那是她和宋伯清交往后不久,学校的百年校庆。盛大的庆典结束后,人流如织。她抱着几本厚重的资料,匆匆穿过礼堂侧门有些昏暗的走廊,赶去导师那里帮忙。就在拐角处,她与一行人迎面相遇。
为首的正是温素欣。
彼时的温素欣,看起来比现在似乎要锐利几分,穿着剪裁精良的墨绿色套裙,颈间一串珍珠,光泽温润,却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而疏离。校长、书记等重要领导班子成员簇拥着她。
擦肩而过时,温素欣的目光淡淡扫了过来。
那眼神。
没有停留,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像掠过空气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平静,漠然,带着身处高位者习以为常的、对周围喧嚣与匆忙的本能无视。
就是那么一眼,葛瑜就知道,温素欣不喜欢她。
她甚至都不愿意跟她多说一句话。
之后她父亲去世,与宋伯清回乌州时,温素欣托人送来了一沓钱,用白纸包着的,上面写了两个字:[秀出。]
葛瑜看到后,初时以为是祝福,后来竟别墅旁人提醒才知,秀指植物开花,美丽却短暂易逝,而这沓钱给的是宋意。
文化人给的诅咒,真是高深莫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祝福,欣然收下。
再加上是用白纸包着的,其用意不言而喻。
现在想来,或许那个时候温素欣明白宋意在靠天价药维持生命,只要断供,或者没有精心调养到位,都有可能死亡。
葛瑜不禁苦笑。
难为她了,这么煞费苦心。
周三如约而至,不到六点,工厂门外就停着两辆车,简繁以为是客户,上前打招呼对方也不搭理他,六点半时,车里的人下车,各个西装革履,凶神恶煞,走进工厂时,简繁正在扫地,看到他们来者不善,放下扫把,问道:“你们找谁?”
对方不搭理简繁,冲着楼上喊道:“葛小姐,时间到了,你不要为难我们。”
“你们——”
“简繁。”
葛瑜从楼道口走下来,说道:“我今晚有点应酬,你在工厂里好好待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简繁觉得有些不安,“瑜姐,什么应酬,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葛瑜跟着他们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楼上的文件帮我整理一下。”
“哦,好。”
迎着月色,简繁亲眼看着葛瑜坐上了那两辆车中的其中一辆,随后扬长而去,消失在视野中。
葛瑜坐在车内,感受到无形的压迫。
她望向车外,已然是驶入了明州府永宁路。
没有门牌,没有栅栏,只有一条被两排百年银杏严密拱卫的私道,在暮色中延伸向山影深处。稠密的绿荫在车灯掠过时,泛起沉甸甸的墨玉光泽,将最后的路灯光影遮蔽了大半。
主宅入口是两扇极高的铜色金属门,此刻无声向内打开。
车子停稳,葛瑜从车内下来。
从入口望去,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她踏上台阶走到院子,沿着院子的道路走进厅内。
客厅一侧,靠墙是一整排极矮的黑胡桃木承具,高度仅及膝。上面陈列的物品随随便便拿出一件来都是价值连城,而在宋家也不过是陈列品罢了。
葛瑜的出现令宾客们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出席宋家的宴席,竟穿着这般朴素。
——一身轻便简单的白色毛衣和牛仔裤,高马尾,未施粉黛,连口红都没涂抹,胜在气色好,唇瓣缨红,眉眼精致。
某些宋家人已经认出她来了。
用鄙夷且高高在上的目光打量。
这算是意料之中的事,她甚至觉得宋家会发难,否则以温素欣的性子,绝不会大老远跑到工地来,只为叫她赴宴,她没重要到那个地步。她在心里同自己说,无论宋家如何发难,忍着便是。
但是意料之外的是——并没有。
宋家没有发难,也没有人搭理她。
他们照常聊天,跳舞,用餐,就像把她当局外人一般,仿佛在无声的跟她说:你在这里,但你不属于这里;我们看见了你,但你不值得被我们看见;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无视的失仪。
葛瑜被这种无声的霸凌整得如坐针毡。
正欲起身离开,久久不见身影的温素欣从楼上走了下来,微微抬手,旁边的侍应生便示意葛瑜上前。
她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走上前。
温素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要走了?”
葛瑜张了张嘴,正欲说话。
温素欣又道:“你还是一样,很有个性,个性在我们家确实很少见。”
“温董,我还有事……”
“你连饭都没吃吧。”温素欣打断她的话,“我们宋家不合你胃口?”
她慢慢走下楼,“再要紧的事,也总得吃饭。”
语气不容置喙。
葛瑜深深吸了口气,跟着她折回餐厅坐下。
宋家的饭菜是奢靡的,葛瑜吃不惯,只尝一口便放下筷子。
旁边有人把汤品推到她面前,笑笑着说:“葛小姐,你一直不动筷,是不是嫌我们宋家的饭菜不好吃?”
有人掩着唇笑出声来。
紧跟着三三两两的人跟着笑。
葛瑜不知道他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只觉得脸色涨红,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菜往嘴里送,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止住他们的笑。但那些刺耳、聒噪、令她不安的笑,就像无数的绵针扎进肌肤里,她塞得满嘴都是食物,来表明她对宋家的饭菜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