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姝宁靠着车窗,一只手揉着发疼的太阳穴, “你继续说。”
“纪旭的大笔资金支出,幕后是来自国外的一家银行,名为oasis,我调查过, 这家银行背景总部注册在卢森堡,但主要的资本运作和客户服务网络, 更偏向于服务特定区域的高净值客户和家族办公室, 尤其与部分远东资本往来密切。开户门槛极高, 外界很难查到具体资金流向和受益人。”
纪姝宁冷笑,“纪旭这一手玩得挺漂亮的,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个酒囊饭袋,没想到临门一脚了,他突然窜出来。”
助理回应:“不过也不算碍事, 纪旭到底也没阻拦我们跟禾德签约, 等签约仪式结束,我们跟禾德那边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纪旭那边找机会再处理。”
纪姝宁‘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纪家别墅。
厅内传来了笑声。
纪旭正坐在沙发上跟她的父母聊着天, 看起来温馨至极。
大家族的感情都是如此,私底下厮杀得再厉害,上了饭桌也得和和气气的把饭吃完,纪姝宁跟纪旭私底下闹得再僵,到了长辈面前也得装出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
纪姝宁拎着包包走进门,娇笑着喊了一句‘哥’。
纪旭微微抬眸,看了一眼纪姝宁,说道:“哟,姝宁回来了,瞧,刚才大伯还要留我吃饭,我说可别,姝宁不见得喜欢跟我同桌吃饭。”
纪姝宁笑笑,“怎么会。”
一顿饭而已。
喂狗也不过如此。
更何况纪旭还是一条会朝人摇尾巴的哈巴狗,在饭桌上能逗她父母一笑,也算他的价值了。
纪姝宁转身上楼,换了一套舒适的衣服下楼。
走下楼时,一副宋伯清的画被悬挂在走廊的尽头,笔触干净利落,只有他颀长的背影。
每次下楼都要多看几眼。
走下楼后,父母已经不在,只有纪旭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她缓缓走到他身边坐下。
纪旭双腿往茶几一靠,叼着烟说:“月底就要跟禾德签约了,恭喜你啊,稳坐纪家继承人的位置。”
“那也要感谢哥哥没有给我使绊子。”她笑,“有了禾德这个联盟,我一定会把纪家的家业发扬光大。”
“啧。”纪旭轻叹一口气,说道,“其实我总在想,你何必呢,女人嘛,找个好男人嫁了就是——”
说完,他似乎想起什么,笑出声来,“哦,我忘了,你喜欢的男人不喜欢你。”
纪姝宁慢慢看向纪旭,眼神凌厉,“没关系,多笑,等爷爷去世,你没几天好日子了。”
“是吗?”纪旭无所谓的耸了耸肩,“那我就提前庆祝你,庆祝你坐稳纪家继承人这个位置,最好让纪家长盛不衰,让我们几个哥哥也能过上好日子。”
他站起身来,“劳烦你跟大伯说一声,我就不在你们家吃饭了,吃不惯啊。”
他吊儿郎当的朝着门外走去。
纪姝宁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滔天怒火蹭蹭往上冒,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后,她便将他喝过的水杯猛猛摔在地上。
‘嘭’的一声巨响,水杯在地面上碎成无数碎片,吓得路过的佣人们脸色惨白。
*
葛瑜已经连续腹疼两天了。
院方查来查去也不知道是什么问题,只能说饮食过于油腻,开了些调养肠胃的药。
简繁看到她脸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自责万分。
院方做的营养餐清淡,很符合健康标准。但因为跟她前夫有关,便私心觉得要争个高低,一句话要争,一顿饭要争,争到最后,受伤的却是葛瑜。何必呢?何必要因为自己那点好胜心,害她至此?
葛瑜看到简繁略有些苍白和不知所措的模样,想开口安慰他。
但是腹部疼痛难忍。
她用尽所有力气朝着他招了招手。
简繁见状,走到她身边坐下。
葛瑜拍拍他的手臂,声音虚弱,“我没事,等回国我请你吃火锅,重油重辣的火锅。”
简繁轻轻‘嗯’了一声,眼眶泛红,“你请客,我付钱。”
葛瑜轻笑。
她缓缓闭上双眼,企图用睡眠来缓解那隐隐不安的痛感。
她的梦,向来都是悲凉的。
乌州那一隅天地困住了她所有的灵魂。
她就像是出窍般,再次来到那个地方,来到她抱着宋意玩耍的大厅,来到她跟宋伯清相拥的房间,来到他们一家三口生活过的地方,哪哪都充斥着岁月静好和细水长流。
突然间,仿佛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搂住她的腰,灼热的大掌贴着她纤细的腰身,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轻而易举占据所有感官,她慢慢回眸,看见宋伯清站在身后。
真讨厌啊。
一而再再而三梦到他。
到底是那一枪的应激太严重了,还是因为她太想他了?
她伸出手圈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脖颈,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滑落到他的颈部,一滴一滴烫得厉害。
宋伯清在她耳边喟叹:“怎么这么爱哭,嗯?”
热气吹到耳边,真实得不像样。
就像他真的从万里之外的国内飞到她的身边,抱着她,跟她说,别怕,我来了。
在乌州的那一年,他也经常是这样,因为她一个电话就连夜跑过来,陪她几个小时又飞回去。
可是她只记得他不在身边的日子,只记得躲躲藏藏的滋味。
其实宋伯清已经尽他能力范围给她最好的了。
在那段时间里,那段错误的婚姻里,他们都尽可能的爱对方了。
最后分开,是无奈的,是被迫的,是被环境和人为因素裹挟的。
——他们只是离婚了,不是不爱了。
葛瑜湿漉漉的睫毛被泪水黏糊着,缓缓睁开时,透过窗外的月光,她看见了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这样近的距离,他眼里的倒影一清二楚。
她眼睛发红,抬起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感受着他带来的温热,“你怎么来了?”
“医生说你肚子疼,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他握住她抚摸脸颊的手,“现在还疼吗?”
“嗯。”她有些委屈的点了点头,“疼。”
宋伯清的大掌透过衣服贴合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揉捏着,“这样会好点吗?”
其实并没有太好。
但是他坐了一天的飞机赶过来,只为这样小小的疼痛,葛瑜敏感的情绪如同滔滔江水,瞬间崩塌,她再次伸出手圈住他的脖颈,将头埋在他的胸膛里,泪水很快浸湿他的衬衫,泪水丰沛。
宋伯清不知道她为何哭得这么厉害。
他拍了拍她的细腰,“很疼的话,我去叫医生,好吗?”
“不要。”葛瑜摇摇头,“就这样躺着,躺躺就好了。”
“今天吃了什么?”宋伯清问,“有没有相冲的食物?”
葛瑜不语,只是抱着他。
两人躺在病床上,这样平静而温馨的相拥着。
宋伯清疲累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双臂如同藤蔓从她瘦弱的肩膀绕到后背,紧紧的抱着她,另外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令她跟他的身体能契合得毫无缝隙。
男人闭上双眼,感受着这短暂的幸福。
有多少年没这样过了?
以前每天都能抱得到,亲得到的人,现在却经历了这样漫长的分离。
此时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一点多,宋伯清进门时,门半开着。
房间里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暖黄的光晕柔柔地铺开,勉强勾勒出床上相拥的轮廓。
寂静漆黑的夜里,门外似乎站着一道黑影,黑影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病房内——葛瑜背对着门,蜷缩着,大部分身体被被子覆盖,只露出散在枕上的黑发和一截白皙的后颈。而她身边,那个男人侧身躺着,手臂横过她的肩膀,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圈在怀里。男人的脸埋在葛瑜后颈的发丝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宽阔的肩背线条,和放松的、仿佛已然沉睡的姿态。
谁能这样自然而然的爬上她的床?谁又能这样肆无忌惮的拥抱着她?
那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简繁的胸膛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挺挺的插入,疼得他难以呼吸,他攥紧双拳,遏制着想冲上前去推开男人的冲动。
但他没有。
因为他没资格。
他就那样站着,浑身冰冷。
昏暗的光线下,男人的手臂横亘在葛瑜后背,那么自然,那么牢固,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葛瑜微微蜷缩的姿态,透出一种全然的放松和……归属感。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亲密。
他最后看了一眼门内那刺目的温馨景象,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寂静的夜,所有东西都在无声放大。
哪怕简繁的脚步再轻,动作再柔和,也能被葛瑜捕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