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着自己设计制作的花束,在钟嘉韵的考场外等待。
这满校园的绿意与炽热,都成了他心事的布景。悬在盛夏枝头的红果子,如同他那颗心一般,摇摇欲坠。
第78章
“请各位考生停止作答……”
钟嘉韵看监考老师抽走自己卷子和答题卡,脑子好像也被抽走一个闸片。排山倒海的困意席卷她的神经。
她忍着巨困,把桌上的东西扫入背包中,随着人群走出考室。
翻涌的校服白浪,褪色的双肩书包,飞散的试卷碎片。嘶哑的笑喊,轻轻的抽噎,压抑已久的尖叫。
钟嘉韵随着人潮进入学校小广场,像是走进一幅过度曝光的照片里。所有的脸都是流动的色块,所有的声音都糊成了沉闷的底噪。
唯有他,从这片片晃动的日光里浮现出来,轮廓清晰得不真实。手里捧着一束过分明亮的花,花瓣的边缘在夕照里几乎要融化。
剑兰,蓝星花,奶油向日葵。热烈的黄,沉静的蓝。
越近,江行简奔跑的速度反而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不要停,过来抱抱我。
钟嘉韵轻抬双手。
双臂还未与腰齐平,一阵爽朗的风就撞了她满怀。
拥抱时,钟嘉韵突然想,如果过往那些辗转反侧的凌晨、那些独自走过的黄昏、那些孤寂喧嚣的夜空,都是为了在这个平凡的周三下午,被一个用力的拥抱接住。
好像,还挺划算。
邓女士占据小广场最佳视点,拿着相机将儿子的青春记录下来。
“诶?去哪呀这是?”
镜头里,钟嘉韵拉着江行简的小臂越走越远。邓惜君下意识想追随过去,差点踏错阶梯。
“大姨,小心。”程晨扶住她。
邓念慈和程晨两母女老远就看到阶梯之上的邓惜君,过来寻她。
“就你一个?”邓念慈问。
“他爸爸去搬行李。小芷还在学校呢。”
钟嘉韵拉着江行简的人影已经比豆粒还小。
“你也不管管小简。”邓念慈看着俩人离去的方向。
“哎呀。”邓惜君抱住程晨的肩头,“还是女孩子好啊。”
邓念慈还想说些什么,被邓惜君堵住了话口。
“来!给你们拍照!这个背景好!”
另一边,钟嘉韵一手拿着花束,一手拉着江行简穿过人潮,来到一条两边种满大树的石板小路。
枝叶在高处汇合,将天空裁成一条流动的蓝色溪流。
两人相对而立。
“那些你没说出话。说说看。”
江行简深吸一口气,竟然把钟嘉韵手中的花束夺了回来,重新举到钟嘉韵的面前。
“钟嘉韵。你总说不需要我。我便不再执着你的需要。请你选择我,相信我。我……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吗?”
他站在盛夏开端,递来的不是一束花,而是一面镜子。让钟嘉韵看见自己原来还拥有这样新鲜的雀跃,还能为一个笑容重新学会呼吸。原来她的心不是一口渐渐枯竭的井,而是等待一场雨的山林。
所有自以为干涸的裂缝,都在甘霖降临时欢呼着张开。
“说实话,我认为一个人渴望被爱,是陷阱,无解,跳过最安全。”
练习了太久的自我保全,当真诚的爱降临时,钟嘉韵已经失去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她一再习惯了在亲密关系前预先演算所有可能的伤痛。
“那正好,跳到我怀里。”江行简学着钟嘉韵刚刚微抬双手的姿势。他故作轻松地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嘴角的肌肉僵得发抖。
“我会稳稳接住你的。”他说。
“好。”钟嘉韵说。
钟嘉韵上前一步,环抱住他的腰。
“你这……是答应的意思?”
“如果你能接住我。”
“绝对。”江行简回拥钟嘉韵。
“摸摸我的头。”钟嘉韵江行简照她的话做。
钟嘉韵哆嗦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
江行简先是一惊,察觉她的抗拒,绅士地松开她。
“如果你能接住我。”
松开的那一刻,江行简的脑子里忽然响起钟嘉韵的声音。
他双臂重新拥住钟嘉韵,手掌轻拍的她背。钟嘉韵揪住他校服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等钟嘉韵异常的情绪平复下来后,才放开她。
“我们试试看吧。”钟嘉韵几个深呼吸后说。
这一句像一把钥匙,不是打开他的世界,而是打开了钟嘉韵自己体内那间上了锁的房间。阳光突然涌进来,里面沉睡的千百个她都睁开了眼睛。
如果人真的会逐渐失去勇敢爱的能力,像一扇生了锈的锁,那么此刻这把钥匙转动的声音,便是抵御这种消亡的第一道防线。
*
“宋灵灵,你有摸过钟姐的头吗?”
“干嘛,你摸了?”
和钟嘉韵分别后,江行简一直想着自己摸了钟嘉韵头后,她的异常反应。他想来想去,给宋灵灵打电话了解情况。
“嗯。”
“你是不是想死?”宋灵灵咬牙切齿。
“钟姐让我摸的。”
“……”
“我们在一起了。”
“……”
宋灵灵一秒挂电话。
江行简:[?]宋灵灵:[钟姐不跟你说,我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
风把毕业册吹开新的一页。
隔日就是毕业典礼。
冗长的无聊发言后,终于到了自由活动拍照留念的时间。
钟嘉韵只通知了舅舅和阿秀婆两位长辈。
“我们阿韵真是靓丽。”
阿秀婆背着手,绕着钟嘉韵踱步。阿秀婆的目光里都是对钟嘉韵成长的欣慰。
钟嘉韵并不讨厌这种打量的目光。
她穿着校服礼服,白衣水手服,红格子半身裙。
“钟姐!程晨!”
宋灵灵隔着几个班的人群叫她们。
钟、程走向她。宋灵灵还嫌她们走得慢,冲过来,拉着她们跑。
江、褚二人已经占好毕业墙的拍照位置,就等三位女生来。
五家家长咔咔给小孩拍照。
拍完,褚瑞轩就和家长撤了,他们一家赶着回老家参加亲戚的婚礼。
钟嘉韵被拉着在操场上拍照。
江行简去学校超市买了水。回来时,他老远看到父母行色匆匆,很不对劲,走进无人的教学楼里。
他好奇地跟了上去。
“一年前,你就跟我保证,会断干净。我信了,你看看这叫做断干净吗?”邓女士单手抱着自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让江付看。
“是她纠缠我,我有什么办法?”
“是你,给她纠缠你的机会。明明有机会调回云莞工作,你一而再地错过机会。”
“江城的发展机会比云莞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江付头疼地捏捏眉心,“我现在就回去把事情解决了,你不要吵,让孩子知道了,有什么好处?”
“你想让小简永远陷在自责中,你想让小芷再次失去光明夜夜哭泣吗?是小简之前弄瞎小芷的眼睛,我四处给小芷寻医,才认识了她。是她不计较不在乎你们是我的累赘,心胸宽广地接下小芷的病例,熬夜研究治疗方案,这才有小芷的好转!”
“所以,我们离婚,你跟她不好吗?”
“‘跟’?”江付冷哼一声,低了一下头后,换了温和的语气。
他握住邓女士的肩膀,语气诚恳地说:“惜君,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你。你就这么狠心毁掉我们这个幸福的家?”
邓惜君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她不够狠心。
她想到女儿每次得知爸爸要回家的那个兴奋劲儿,她想到儿子刚刚的毕业照左右有父母的幸福笑容,心中钝痛。
“最后一次机会,解决好这件事。”
她握着手机的手颤巍巍地垂下,好像在坠入一个无底的黑洞。
在下坠的过程中,有人托住她的手背。
钟嘉韵没有偷听人墙角的癖好,只是她刚从教学楼的洗手间出来,就撞见江行简的父母吵得火热。
钟嘉韵拽了一把邓女士,邓女士的肩膀挣开丈夫的抓握。
“听说小简妈妈说,你是小简的女朋友。”江付理理衣领,对钟嘉韵笑得清隽温和。
“嗯。”钟嘉韵轻声说,也没看对方,怕自己忍不住内心的冲动,会动手。
“江先生。”她叫江付,眼睛却是看向邓惜君。
“孩子没有这么脆弱,没有父亲就不幸福了。”
说完,她拉着邓女士离开教学楼,在拐角处,她们遇到了跟过来的江行简。
邓惜君眼睛红红的,钟嘉韵也是臭着一张脸。
“怎么了?”江行简问。
“阿姨,我建议您和江行简聊聊。我的个人经历还算比较有发言权,有些关系没有比有,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