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国安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擦了擦嘴:“文件是广电部直接下发的,领导说行就行,再说你也别光看年纪,这位沈导演的履历你翻翻看,她执导的影视剧部部都有不俗的成绩,就单单柏林金熊奖,哪一个是凑数的?年纪轻归轻,本事摆在那儿。”
刘怀远听了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确实,人家虽然年轻,但是履历比一些上了年纪的导演还牛。
桌对面的周德华和方志远坐在一块儿,两人也在小声交谈着,方志远拧着眉头嘀咕:“一个拍电视剧拍电影的来指挥春晚?春晚是现场直播,跟拍戏可是两回事,她到时能管得过来吗?”
他们这几个导演,哪个不是在央视摸爬滚打了十几二十年?春晚的每个环节怎么把控、每个节目怎么衔接、现场几十台机器怎么调度,这些经验全是一台一台晚会积累出来的,沈知薇拍电视剧拍电影确实厉害,可春晚是现场直播,跟拍戏完全是两码事。
周德华胳膊搭在椅背上,慢悠悠应了一句:“人家上头点了名的,我们先看看再说吧。”
林国栋坐在方志远旁边,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没插嘴,低头翻着面前的会议议程表。
孙建平和赵明辉对坐着,赵明辉朝孙建平努了努嘴,孙建平微微摇头,示意别多嘴。
策划组组长曹立群坐在桌子最末端,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往届春晚的资料汇编,谁做总导演对他没多大影响,他只负责前期策划的事,至于谁执行,那是领导需要想的事。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敲响,紧接着门推开,沈知薇迈步走了进来,开口道:“各位好,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报到手续多耽误了一点时间。”
邢国安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沈导,欢迎欢迎,请坐,我们也是刚到。”他指了指右手边空着的椅子。
刘怀远也站起来握了握手,笑着说道:“欢迎沈导,久仰久仰。”
其余其他人也先后起身跟沈知薇打招呼,不管心里怎么想,红头文件已经盖了章,总导演的任命板上钉钉,在这种场合谁也不会把脸色露到明面上来。
沈知薇一一礼貌回礼,然后在邢台长右手边落座。
邢国安等所有人重新落座,拿起面前的会议议程扫了一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好,人都到齐了,我们今天第一次碰头,我先说几句。”
他放下议程纸,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春晚是什么分量,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全国几亿观众守着看的节目,代表的是国家形象、文化水平和艺术水准,那除夕夜的四个小时,既要让老百姓看得高兴、笑得痛快,也要体现国家的文化政策和精神面貌。今年更加特殊,一九九零年,新年代的头一年,代表的是新气象新起点,这届春晚办好了,是给九十年代开了个好头,办砸了,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其他人听了点头,新的一年代开始的第一届春晚确实意义重大。
邢国安说到这里停了停,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继续道:“广电部这次点名让沈导演来挑这个大梁,是经过慎重考虑的,沈导虽然年轻,但是能力和成绩有目共睹。”
他说着加重了语气继续道:“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春晚筹备是大事,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从今天起沈知薇导演就是这届春晚的总导演,各位导演、各组负责人,需要全力配合沈导演的工作,如果有谁在工作中搞山头、阳奉阴违、不服从指挥,影响了整台晚会的筹备进度,到时候别怪我邢国安不讲情面。”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神情严肃:“春晚是大事,也是政治/任务,出了问题在座的谁都跑不掉。”
邢国安这番话说得直白,台面上是给所有人立规矩,台面下是给沈知薇撑腰。
在座的导演们听了神情一凛,他们都在这个系统里混了很多年,谁听不出弦外之音,台长亲自开口把话讲死了,意思就是让他们谁也别想仗着年纪大、资历老就不把新来的总导演当回事,而且真要在这种级别的任务上搞小动作,到时候追究下来,谁都兜不住。
周德华坐正身子第一个开口表态:“邢台长放心,我们一定会全力配合沈导的工作,指哪打哪。”
其他人也跟着连连点头保证配合沈导工作,他们也不是傻子,既然上边已经定下总导演,他们有再多不满不服也只能憋着,同时他们还害怕有哪个蠢蛋想不开给人家使绊子搞事呢,到时候他们都要受牵连吃挂落。
沈知薇适时开口道:“我第一次接这么重大的任务,经验上确实比不上在座的各位导演,需要向你们请教学习,如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大家尽管向我提出来,我一定虚心采纳大家的建议。”
这一番话下来,其他导演脸色好看了许多,心想不说其他,这位沈导演做人的情商就不低,纷纷开口道:“沈导说笑了,到时有什么问题我们互帮互助。”
“对,我们一起讨论解决,大家都是为了把春晚办好。”
大家又寒暄客套了一会儿,刘副台长看向沈知薇开口道:“沈导,你到任第一天,我们也想听听你对这届春晚有没有什么初步的想法?哪怕是大方向也好,让大家心里先有个底。”
沈知薇收到任命文件这几天就一直在琢磨,也翻了不少历年春晚资料,心里有了个大概方向,开口道:“我这里有个初步的想法,我就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讨论。我的设想是把这届春晚分成前后两大部分,用两个主题贯穿整场。”
“前半部分的主题是‘致敬’,歌颂为新中国成立做出贡献的每一个人,从革命先辈到普通劳动者,从四十年前到今天,用节目串联起我们华国走过的路。后半部分主题是‘展望’,迎接九十年代,展现新时代新发展,欣欣向荣迎接新的十年,两个篇章前后呼应,承上启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大家听了脸上都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方志远率先开口,拧着眉头问道:“沈导,前半场做致敬这个主题很有深意,可春晚毕竟是除夕夜的喜庆节目,前半场的基调会不会太沉重了,毕竟老百姓大过年的想看的是一些热闹的节目,开开心心的。”
沈知薇早料到会有这个疑虑,接过话道:“方导说得对,所以致敬的基调拿捏很关键,我说的致敬,重点放在温暖和感恩上,歌颂建设者的奉献精神,用歌舞、朗诵或者小品来呈现,基调是温情感人的,让观众感动,但绝对不会压抑,中间也可以穿插语言类节目调节气氛,削弱沉重的基调,整体节奏上做到有张有弛。”
方志远听了颔首点头,这样做倒是可以避免太过煽情沉重的基调。
一旁的周德华接着开口问道:“沈导,这两个主题的切换怎么处理?前半场致敬,后半场展望,中间总得有个过渡调节吧?”
沈知薇听了点了点头:“周导问到点子上了,我的初步想法是在中间设一个特别环节作为转折点,具体形式还要我们大家再讨论,但大方向是用一个承前启后的节目把两个主题串联起来,让观众自然地从回望过渡到展望,感受到时代在翻篇,比如可以安排一个歌舞串烧。”
“歌舞串烧可以。”周德华听了点头,“弄一个把两者涵盖进去的节目承上启下。”
曹立群在桌尾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抬头插了一句:“沈导,往届春晚的节目数量一般在三四十个左右,按您这个双主题结构,前后各分配多少个节目合适?时间上能不能卡得住?”
沈知薇看向他开口道:“初步估算,前半场十五到十六个节目,后半场十四到十五个,中间特别环节算一个,加起来三十到三十二个,时间上四个小时完全够用,每个节目平均六到八分钟,留出串场和广告的时间绰绰有余。”
邢国安一直没有插话,在一旁看着这位沈导条理清晰地应对,心里暗暗点头,看来这位沈导还是有两把刷子的,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他开口道:“沈导这个初步方案很好,两个主题,致敬和展望,大方向上站得住,立意也好,承上启下,既回顾了过去四十年,又展望了新的十年,政治上不会出错,艺术上也有发挥空间。”
他扫了一圈桌上众人,继续道:“具体的节目编排和执行细节,接下来开会讨论可行性,大家都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有什么想法下次会上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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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半个月,从十一月中旬到月底,沈知薇和导演组、策划组大大小小开了十几次会议,每次会少则两三个小时,多则从上午九点可以一直开到晚上八九点,搪瓷茶杯续了一壶又一壶,会议桌上的资料越堆越厚。
三十多个节目的框架在反复讨论中逐渐成型,歌舞类占了大头,前半场安排了三首致敬主题的大合唱和两段群舞,后半场则以欢快明亮的流行歌曲和民族舞蹈为主。
语言类节目暂敲定了五个,三个小品两个相声,戏曲类保留了两个位置给京剧和豫剧,创意类安排了一个大型魔术和一个杂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