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此事是否能成,光是储君已定,越池回朝于我又有何好处?”
“好处自然是能者于上位。太子毕竟年幼,毫无建树。”言讫,裴鱼泱又退开了些。
景傅沉吟不语,有关弋阳之死,薄青晏虽是说她亲眼见到是景辞云动了手,但实际上他也一直存疑。他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景辞云杀死弋阳的目的为何。
倒是景帝一直忌恨弋阳,好像动机更深。但是无论真相为何,裴鱼泱今日之言正让他拨云见日。
若此事是因天子因妒生恨才造成弋阳之死,德不配位,其实于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景傅在思索时,未察觉到有一道冷冽的目光正在盯着他。
见到景傅陷入沉思,裴鱼泱便又道: “公主遇害,应大人想要复国便没了收服人心的由头。应大人之意,是想要三皇子暂留景帝一命,她想要亲手为燕氏复仇。我们也还要仰仗三皇子寻到杀害公主的凶手,想必其中利害,应大人早已告知过三皇子。只是……”裴鱼泱轻顿。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事宜早不宜迟,三皇子可莫要等到陛下身子好转才定下主意。此等良机,万莫要错过。”
清风跟随,景傅那如静水般的脸,终于起了波澜。那不死心的犟种清风又转头飞来,终是将那帷帽上的轻纱掀开了些。
隐约见着,轻纱后的那双眸极为幽深,会引人沉溺,会被悄然吞没。
景傅瞥她一眼,忍不住抬手掀起那轻纱,想要再仔细瞧瞧。只见到那瘦削的脸上的刀剑伤,长到就算下巴上都有,深浅不一。
“当年我尚在宫中,这几刀可是差点要了我的命。”裴鱼泱后退一步。
“当年死了那么多人,裴少师能活下来,实属不易。”
“侥幸罢了。”
五日后,随着景帝的彻底无法行动,景傅开始干涉中书令与况伯茂的决定。这让况伯茂十分不满,他并非储君,又非重臣。
但这朝臣之首的中书令却是并未多言,况伯茂便也无法强行与之冲突。
又过一日,北留皇城中便开始传出弋阳长公主并非病逝,而是死于郡主之手的流言。但是坊间的流言传得飞快,也极易被改变。
这半日不到,弋阳长公主死于郡主之手的流言,又逐渐变成了是因为有人为了开脱罪责而故意为之。
其实是有人想要谋害长公主独女,害得郡主都躲去了五公主的府上。
官府抓了许多散布这流言之人,不料这流言非但没有止住,反而因为抓了人而愈演愈烈。事态逐渐一发不可收拾,甚至出现了民打官的局面,要为长公主讨回公道。
不能伤人命,便以抗官殴差的罪名抓了人,罪重者流放千里,罚没家产。
流言的声音因此逐渐变小,却也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
莫问楼中,那山羊面具静静躺在桌上。
“公子,有人止了流言。是一行脚商人,行伍出身,曾是南境军。不过一个小小行脚商人怎有此能力?属下觉得,怕是明虞暗地操纵。”幕僚敲了门走进。
“明虞……”鹰眸冷冷瞧着那张山羊面具,“她不去查人是否为阿云所杀,倒是为她止谤。她竟是一点也不怀疑,沈浊究竟是谁……”
“公子,那这流言……”
“待燕淮之的尸首带回再说。”他拿起那山羊面具,遮住了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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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景珉背着书,突然见到裴鱼泱抬手,景珉自觉停下,看向裴鱼泱,询问道:“裴少师,是孤背错了?”
“只是突然想起近日坊间流言,不知太子可知此事?”
“孤知晓。”景珉叹了声气,“不过孤并不信他们所言,定是小人搬弄是非,想要挑拨皇室。”稚嫩的语气平稳而坚定。
“孔圣云,乡原,德之贼也。谁是伪善之人,太子还需辨得清楚才是。”
景珉又细细思索,点头回道:“是,裴少师的提醒,孤明白。”
裴鱼泱又垂眸看向桌上的书籍,拿起那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又不经意地问道:“听闻郡主这半月多以来,身体欠佳?”
“嗯,小姑姑本就身子羸弱。从前,总也会因生病而无法入宫赴宴。不过孤倒是闻言,那位长宁公主过世,小姑姑伤心欲绝,整日都昏睡不醒。孤曾派人去探望过两次,皆未见到人。说是一直睡着,还没醒呢。”景珉说罢,无奈叹气。
“小姑姑怕是万念俱灰,不过若是一直如此睡下去,孤都怕她会醒不来了。”
帷帽后,那双深邃的眸轻颤。
“不过近日的坊间流言对郡主也极其不利。郡主又如此颓废,臣怕她知晓那些,会加重病情。”裴鱼泱慢慢开口;。
景珉立时紧张起来:“那……那该如何是好?”
“不如这样,太子备些滋补的药材,臣替太子前去看望。正也能与五公主商量,坊间流言该如何解决。”
景珉点点头:“如此甚好。那此事,便拜托给裴少师了。”
十一月的阳光虽然不比夏日那般灼热,但也算温和。景辞云将整个屋子都封了起来,透不进一点光。景闻清会强行将人拉起,带着她在院中晒太阳。
这些时日,她吃药倒是十分听话。毒发之时,她也只蜷缩在地一动不动。只知道她浑身颤栗,似乎是冷得厉害,但是谁也不知她到底有多痛。
景闻清要处理军务时,凤凌便负责带着她在院中晒太阳。而她的面前,也总会摆着一盘桃酥。景辞云好似也想清楚了,并未再对凤凌喊打喊杀。
“夫人。”一个婢女领着几个宫人走来,朝凤凌行了礼。
凤凌正在为景辞云梳着发,并未回头:“何事?”
“是裴少师到,她奉太子之令前来探望郡主。这些药材皆是太子备下的。裴少师正与五公主议事,五公主便让他们先将药材送来。”婢女清楚回道。
凤凌这才瞥了过去,见到那几个宫人的手中正捧着些药材。她侧首扫了一眼,又走上前拿起一株人参:“此参倒是不错,拿去给郡主熬汤。”
“是,夫人。”婢女带人离去。
凤凌又走到景辞云的身后,正准备为她束发,景辞云却抬手阻拦。
“怎么了?如今也不乐意束发了?”
“困。”
“你五姐姐特地嘱咐了好几次,必须要晒足一个时辰,现在才一盏茶不到。”
景辞云慢慢收回了手,不说话了。
“你五姐姐说,覃蒴近些时日屡扰边境,她准备回北境一趟。”
凤凌并不会梳什么漂亮的发髻,通常她在外行任务,也都是一支发簪便能将头发束好。
遂也只是拿起置于桌上的玉簪,准备先给景辞云将这披散着的青丝束起再说。
“她也不要我了?”景辞云那空洞无神的神色未变,声音也是轻轻淡淡的,十分无力。
刚拿起玉簪的手一顿,凤凌语气轻松地说道:“她毕竟是北境之主,不能一直待在皇城。何况她也只是回去看看,又并非是不回来了。待覃蒴事了,说不定会回来长住呢。”她说完后又试了一次,玉簪差点就掉了。
“你去吗?”她又问道。
“我可是令主,有责任保护你,跟她去做甚。”她从未给别人束发,还有些不太习惯。右手一转,那头发也不知怎么的,就是不够听话,总是要溜出来一些。
“可是战场上刀剑无眼,若她战死,你会心疼吗?”景辞云出口便问,并未犹豫。
终于将那玉簪戴好,凤凌瞧了半天觉得还不够满意,遂又将那玉簪取下。青丝散落,更显颓靡。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婢女,招了招手。婢女立即走上前,弯身行礼:“夫人。”
“你可会束发?”
“会上一些。”
“帮郡主束发,我去瞧瞧那参汤。”凤凌将手中的玉簪递上。
“是。”
景辞云慢慢转过头,静静望着凤凌那刻意逃避的背影。凤凌走后,那婢女便走到了景辞云的身后,十分熟练地将这玉簪戴好,前后不过片刻。
“郡主,已经好了。”
景辞云点点头,婢女又走回到原处,只不远不近地守着她。
景辞云缓缓抬头,眼眸微眯着,这样的阳光像是尖锐的毒刺,一根根地往她的身上钻去,吐出的每一口毒汁,都能够使人窒息。
她不喜欢,却又如儿时那般无法反抗。
待凤凌端着那参汤回来时,景辞云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她放下手中参汤,戳了戳景辞云的手臂。
“郡主?”凤凌俯下身子,听到景辞云的呼吸声十分沉重,这就像是身体在强行呼吸,但景辞云却有些不愿。
她又拍了拍景辞云,发现叫不醒人,遂干脆抓住她的双肩,强行将人给提了起来。
景辞云有些混沌,只微微睁开了眼。被吵醒的她有些恼怒,却是又没有力气去推开凤凌,朝她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