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乐之若有所思,摩拳擦掌,“也行,那我叫上乐瑜姨,我们在老三床边打会叶子牌,也陪他解解闷。”
谢元嘉照实给了谢乐之一下,轻斥一声,“胡闹,你兄长伤了腿脚,你这时还在想着打牌么。”
谢乐之吃痛,愤恨地瞪了一眼哥哥,“好,我专心照顾他!”
大相国寺内宫人不多,谢行之只带了个开宝出宫,身边只有这么个小太监伺候着,谢元嘉怎么看也放心不下。
小四顽皮跳脱,别照顾得他另一只脚踝也扭了就算好。
“这样罢,我陪阿行回宫养伤,也叫太医好好瞧瞧,腿脚要紧,莫要落下什么残缺才是。”谢平安道。
“不行。”谢元嘉毫不犹豫地否决了,“清虚散人轻易不出关,也就每年长宁日下山一次,你的身子要紧,必得叫他看看。你不要操心了。”
她最终下了定论:“我留下来陪行之。”
谢行之状似歉疚,“是我不好,等我脚伤好了,必定亲自给赵郎君赔罪。开宝,快去告诉赵郎君一声,让他莫要再空等了。”
谢元嘉此时不免烦躁,却也没打算迁怒弟弟,耐着性子给他上药:“无妨,你好好养伤。我让予白去唤他来后山了。前寺人多,不逛就不逛罢。”
谢行之心里一沉,状似不经意地问她:“阿姊是准备同他坦白身份了吗?”
谢元嘉想想道:“也没甚么好瞒着的了。”
“那坦白之后呢,阿姊如何打算——”
谢元嘉忽然低眉一笑,脸如蜜桃尖儿似的红,“他要同我定亲,那就告知母皇,请母皇做主罢。”
谢行之却道:“阿姊千万不可。”
谢元嘉抬起头,狐疑地看他一眼:“为何?”
“阿姊同赵恒相处了这么些时日,难道不知他是什么性子么?他若陡然得知阿姊是公主,得了母皇赐婚,是即刻欢欢喜喜地谢恩呢,还是恼怒呢——”
谢元嘉顿住。她倒是没想过。
谢行之语重心长道:“阿姊忘了你当时为何要扮作女官去亲近他了?”
谢元嘉忽觉有理,“但予白已经去唤他来了,这该如何是好——”
***
日头渐盛,寺钟敲过三声,榭上的冰盏早已温了,茶果也干瘪了香气。
赵恒从水榭走出,沿着幔帐旁的影壁绕了一圈,仍旧不见那熟悉的身影。他不免有些心慌,来之一向守信,从不轻易失约,她今日却迟迟未至——
恰在这时,予白到了。
赵恒见过她两次,记得她也是侍奉大殿下的女官,连忙问她:“来之呢?她今日迟了,可是出了何事么?”
予白并不回答,微微笑道:“赵郎君,随我来就是——”
赵恒满腹疑惑,又问了几回,予白都是避重就轻,并不正面回答,只道:“你见了她自然就知道了。”
赵恒便随着她一路顺阶而上,穿过香雾弥漫的松林竹径,只觉林影深深、水声潺潺,气息与前寺的热闹大不相同。
他衣角掠过草叶,手中还提着那几只漆盒,绸缎带子在手心微微沁了汗。
后山不似前寺那般杂乱,清淡静雅,几无t人声。沿阶再行数丈,赵恒眼角余光扫见有金甲侍卫立于林后,一动不动,仿若雕像,却浑身透着逼人的杀气。
他脚下微微一顿,忽然察觉到,这处地界,恐怕不是寻常香客能踏足之地。
予白带着他七弯八绕,到了一处僻静的亭中,竹林茂密间,熟悉的身影俏生生地立在那处。
赵恒心中霎时一喜,只觉半日等待都不算什么了,“来之——”
她回过头来,也对着他笑,又携了他的手,对予白道:“多谢姐姐替我将他带来。”
予白眉眼促狭,直笑,“我走了——”
赵恒此刻很感谢她的体贴,予白一走,他即刻开口问道:“你今日去哪了?我等了你好半晌。”
“你不知道,今儿是长宁日,大殿下要为二殿下祈福,我站了一上午,想着祈福结束了,我即刻便来寻你,谁知三殿下脚崴了,我却走不脱身了——”谢元嘉诉苦道,“我也想早早来见你,但你瞧,我这不是被事绊住了吗。”
她其实也没说谎。
但赵恒不免心疼,“也是,你服侍大殿下,这种时候大殿下不发话,你怎么好走。先前我还当你有些身世倚仗,这才——”
他对她身世的疑虑暂且放下了些,“原来我们都是一般的身不由己。”
谢元嘉听到这话不免心虚,她眼神游移,飘到那几只包得极是妥帖的漆盒上,只是那绸缎却早皱巴巴的,像是被攥在手心里握了又握,密密的褶皱沿着系结蜿蜒而下,几乎快被捏褪色了。
“这是什么?”她好奇道。
“哦,这个。”赵恒托到她眼前,眼神明亮,“是庆福楼的点心,我想着今日要见你双亲,总得做些准备。虽不知长辈喜好,我也不好空手去,听说庆福楼的点心好,我就拣了几样最好的送来。”
他顿了顿,看着那被汗湿皱折的绸缎,耳根慢慢泛红,小声道:“就是这绸缎……有些皱了。”
他低头,神色有些懊恼,手指悄悄摩挲着盒角,“我明明很小心了啊。”
谢元嘉哑然,她知道他有多少俸禄。庆福楼的点心可不便宜。
他自己应当都没尝过罢。
一片心意最终却只能白费。
她心里涌起一股愧疚,想着就算他怪她,她也还是坦白吧。
谢元嘉垂下眼帘,“赵恒,如果我对你说了些假话,你会怪我吗——”
赵恒抿唇,“会。”
谢元嘉一怔,没想到他这么直白,急道,“我,我其实——”
“来之,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要同我结亲?”他忽然这样问她。
第19章 状元郎(七)
谢元嘉一怔,一霎时的心虚,几乎以为他已知晓自己的身份了。
赵恒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游移,心里的猜测像是更加印证了几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有些自嘲道:“我就知道。我这个人,从小到大只会念书。爹娘老师都告诉我,人穷不能志短。该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不要徒生妄念。
“进京之后,同窗衣被锦绣、食珍啖膳,我也能泰然自若。因为己中有足乐者,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
“我头次动了妄念,是因为你。我知道京中如今风气大开,男女之间可互选后再论及婚嫁。也许于你,于令尊令堂而言,我不足以托付终身。可我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就没有再想过旁人。
“来之,你如果真是,只为了戏弄我一场,我们到此为止就是。”
赵恒低着头,嘴上绝情,其实眼底湿润,仿佛谢元嘉若真顺着他说出一句“到此为止”来,他立时三刻就要碎掉了。
原来他不是瞧出她的身份,是今日没有见到双亲,担心她没有同他谈婚论嫁的打算。
这倒是好办了。
谢元嘉松了一口气,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
赵恒挣扎着不肯,但她强势惯了,硬是掰正了令他看着自己,认真地说:“我不是戏弄你。我头回见你,就瞧上你了。状元游街那日,你鬓边簪着芍药,穿着御赐的绯袍玉带,四面作揖,多么好看啊。
“后来我费尽心思地接近你,就算是因玩笑而起,但这些时日,你还不懂我的心吗——
“我二妹身子病弱,长宁日双亲带着阿弟替她祈福上香,故而今日没能得空前来,并非是嫌你身世——”
赵恒渐死的心忽然复生。
她的手依旧托着他的脸,指腹贴在他耳廓边,语气笃定:“旁人中举要延请名师教导数十年,金银财帛不知贴进多少,苦熬多年才得功名。赵恒,你可是年纪轻轻的状元郎啊,很厉害了,怎能因我而自卑呢。”
原来他在她心里,一直是这样的。
赵恒忽然紧紧伸手抱住了她,“来之,是我不好,我不该疑你。”
谢元嘉任他抱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诶,方才是谁说,从见我第一眼起,便再未动过旁念?那你还将我扔回水里去,还同我讨那两百文大钱——”
她忽然秋后算账,赵恒耳根子红红,“我,错了。来之,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给你。”
她笑盈盈道:“当真什么都给吗?”
他郑重道:“当真。”
“我要你的状元笔,你也给吗?”
状元笔。赵恒一怔。
片刻后,他小心地从袖袍中取出笔囊,轻轻拂开,露出一支乌木笔杆、羊毫笔锋的旧笔,笔头已经有些微翘,漆色却光润如玉,半分划痕也无。
“这是我十五那年考中举人那日,老师赠我的。他以此笔来勉励我刻苦进学,来日高中,为生民谋福祉。殿试那日,我也正是用的此笔——”
他说着,十分爱惜地抚过笔身,这于他而言,不仅是一支旧笔,更象征着多年寒窗苦读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