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却没有留恋地递到谢元嘉手边,眼神诚恳,“但你要,我就会给。”
谢元嘉心神微微一动,伸手接过,话语轻快,“你这可是将身家前途都交给我了?”
“嗯。”他应道,微微地朝她笑着。
“那你的定礼,我就收下了。”
赵恒一怔,接着一喜,“定礼——”
“对呀。还有什么比状元笔更贵重的。”她巧笑嫣然,牵住他的手,“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相信,不论我是谁,你我之间终归是不会变的。”
“好。”
赵恒应下,两人相视一笑。
翠竹低垂,风过,枝叶窸窣,她携着他走出来,不舍道:“只今日我身上还有些差事未了,不能陪你一整日了。”
“大殿下那处的差事要紧,你我来日方长,不怕的。”
他手指拂上她鬓发,取下一枚竹叶,眼中温柔似水,“毕竟,你可是收了我的定礼了,我不怕你会逃了。”
她莞尔一笑,同他挥手作别。
赵恒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眼见他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竹林尽头,谢元嘉才收了笑往回走。
“哎呀,看来殿下要赢了——”一声戏谑从身后响起。
她回过头去,粉衫白裙的女子笑得妩媚动人,正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的嘴唇,“殿下的唇脂,怎么有些淡了呢。是被糊涂鬼吃掉了吗?”
谢元嘉倒是不羞赧不扭捏,“我正好要找你。”
***
“赵兄——”
赵恒告别谢元嘉后,从后山出来,绕到前寺山门,正要骑马回城,忽然被人叫住。
他回过头去,原是翰林院几位同僚。
“赵兄近来究竟是攀上什么高枝了,如此春风得意——”
他礼貌地垂首行礼:“李兄,王兄,徐兄——”
几人纷纷回礼,李承恩不肯轻易放过赵恒,仍攥着方才的话头调笑:“可不敢当,赵兄如今是贵人了,我等可不敢轻受赵兄的礼啊。”
赵恒却道,“没有的事,大相国寺热闹,我也来沾沾人气罢了。”
李承恩挑眉笑道:“赵兄这话可就不地道了,我们方才亲眼见你从后山走出来,这是得了哪路贵人的赏识,近来又是添马又是裁衣,昨日还上庆福楼买了好几盒糕饼。若真是攀得了贵人,也别忘了同窗啊,替我们引荐引荐也好啊——”
赵恒想着,来之在大殿下身旁,他若贸然说出大殿下来,给来之惹了麻烦便不好了,只坚持道:“没有的事,我恰巧经过罢了。”
徐慎不愿纠缠,只想快些下山回府,于是替他解围:“既然赵兄说是偶遇,便是偶遇,咱们怎好再揪着不放?后山虽清静,却也未必全是达官贵人。赵兄素来寡交,若真有人提携,早就该换身紫袍金带,哪还用得着在翰林院伏案校文。”
几人颇感无趣,摆摆手要走,李承恩在背后大声道:“罢了罢了,要我说,忒没意思。同一榜的进士,成日就他一副清高模样——”
污言秽语十分难听,赵恒抿唇,权当没听见。
徐慎本随着几人要走,却忽然被叫住,“徐兄可否留步——”
赵恒面露犹豫,像是有些为难,“我有些事,想单独请教。”
他颇感t意外,但礼貌道:“赵兄请说。”
“我倾慕一位娘子,想向她家求亲。但徐兄知道,我来京城时日尚浅,对世家大族的私隐忌讳不甚熟悉,怕做出什么蠢事来被人笑话,故而特向徐兄请教。”
说罢,他垂首下去,姿态放得低。
徐慎颇感意外,状元郎一向清高孤傲,何时见他这样谦卑地求教过。
他一时竟也有些好奇,微笑道:“你说,是哪家小娘子,我定知无不言。”
“崔家。”
“崔家?”徐慎疑惑,“崔氏是大族,先太后正是出身清河崔氏。但据我所知,如今暂居京都的,只有清河崔氏二房一脉,二房并无女娘。”
“并无女娘——”赵恒一怔,“怎么会呢?”
徐慎隐隐有所察觉,“能冒昧地问一句,那位崔娘子的名字么。”
“她叫来之。”
“来之。”徐慎咀嚼着这个名字,摇摇头,笑了。
崔家没有一位叫来之的女娘,倒是皇室有一位字来之的公主。
赵恒观他神色,心已经凉了大半,他问,“她,她究竟是谁呢——”
徐慎沉思半晌,最终决定还是不趟这混水为妙。
他只能道:“赵兄,抱歉。我无可奉告。”
此时赵恒心中已有了定论,从初见开始,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为何她能出现在御舟首层,为何她能轻易送他一匹凉州马,朱画袅言语中隐隐的鄙夷,长宁日四处人满为患,她却能领着他出入无碍——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她身份作假,但他从未往那上面去想过。
也许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相信。
他微不可见地颤抖,最后追问:“她是不是姓谢——”
***
谢元嘉不知何故,心下极尽不安,眼睛不住地往外瞥。
孔雪音莹白如玉的手指捻起茶壶,往下压,蜜色的茶水汩汩流出,她倒满一杯,递到谢元嘉手边:“我也正要问问殿下,你我的赌约,如何了——”
谢元嘉回过神来,将状元笔推至她跟前,“我赢了。我早说了,他这样孤傲清高之人,心反而更好。一旦动心,便是倾尽所有。”
孔雪音玩味笑道:“是了。殿下看人不会错。我自会说服阿姊,让她将殿下看中的几人引荐至吏部来。”
当日她与孔雪音打赌,赌赵恒会不会对崔来之动真情。她若赢了,孔雪音替她引那几人入吏部。
谢元嘉若输了,要替孔雪音向孔侍郎开口,将她调离吏部。
谢元嘉点一点头,“如此。我们的赌约就算结束了。”
“等一等。”孔雪音道,“赌约是结束了,那么殿下准备何时告知赵恒你的身份呢?画袅妹妹这些日子因他哭了不少次。我可是等了许久,要替她出这一口恶气呢。”
她倒要看看,赵恒若是知晓心上人是公主,又要如何自处。他是否还能自恃清高。
谢元嘉低眸,状似平常地答道:“哦,这事儿,我想算了。我打算告知母皇,让母皇赐婚我与赵恒——”
孔雪音一惊。
第20章 状元郎(八)
茶房内陡然静寂,孔雪音大为震撼,“殿下为何忽然动了这样的念头,赵恒那家伙怎么把你们都勾了去······”
她声音低下来,神色暧昧地耳语一句。
谢元嘉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荤话说得脸红心跳,啐她一句:“呸!青天白日的,说什么胡话呢!我们从未逾矩——”
“还没有?”孔雪音陡然拔高了声音,“难道是因没吃到,殿下图个新鲜么?那也不用禀明陛下同他定亲啊。想个法子把人哄住不就成了。”
“停。”谢元嘉哭笑不得,“我就不能是当真喜欢他么?”
“喜欢又不一定要同他成婚。”孔雪音匪夷所思,“他一个穷书生,就算中了状元,哪里就配得上殿下了?”
“好了。阿音。”谢元嘉温和而坚决地喝止住她,“你当相信我。我既选了赵恒,那必然有我的道理。”
孔雪音冷静下来,“可是,殿下若当真同赵恒定亲,又置画袅于何地呢?”
她是为了替画袅出气才折腾这一出的,谁知殿下竟也被他迷住了。
孔雪音顿时觉得自己罪过大了,“这赵恒岂非祸水,沾着他的女子都得不了好。”
谢元嘉一顿,“他并非一味清高之人,两人之间想来有些误会。冤家宜解不宜结,到时我攒个局,两边说开也就好了。
“今科进士中不乏青年才俊,朱五娘子若再瞧上谁,我必奏请母皇替她赐婚,再为她添上一份厚厚的嫁妆,必不会叫她吃亏。”
孔雪音愈发心惊,试探着问,“殿下莫不是对那赵恒动了真心了?”
“真心?”谢元嘉若有所思,唇角忽然漾开了笑,“许是有些的——”
“殿下,快到酉时了,您该去清潭陪二殿下放灯祈福了——”予白在外出声提醒。
谢元嘉于是对着孔雪音笑笑,“如此,那我便先走了。你替我安抚朱五娘子几句。”
她走了。孔雪音心头却一时凌乱,好半晌没缓过来。
大殿下摆明是真看上赵恒了。
她还在发愁要怎么同朱画袅说这事儿时,侍女正好来报:“主子,朱五娘子来了,您要见她吗——”
孔雪音一咬牙,早说晚说都是要说的,不如一气儿说了,“让她进来罢。”
未等侍女通传,朱画袅已一阵风似地冲了进来,“孔姐姐,我有事要同你说——”
她急急地问道:“那赵恒,是不是攀上了大殿下?”
孔雪音一惊,“这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