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行之弯唇笑着,眼神愈发偏执,非要将伤口的血痂撕开来才罢休。
谢元嘉忽而隐隐有种感觉,三年过去,他的疯病并没好,甚至好像,更严重了。
“陛下到——”
众人回首,跪迎晏帝,独徐观澜站着。
谢朝晏走近,看着站在人后谢行之,淡淡问道:“刚回来,你就又惹事?朕是不是不该许你回京。”
徐观澜不想母子再起冲突,挡在二人中间,“是我不好,提了些旧事,又没说清楚,倒是让老三误会。”
谢朝晏冷冷道,“朕倒是不懂了,是何误会,教他去猜疑自己姐姐并非亲生。”
她走到谢行之跟前,一扬手,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你道朕不知道?三年前你就在清虚处探查过元嘉的身世。你倒同朕说说,知道她不是你阿爹的血脉,于你有何好处,你在痴心妄想什么?”
谢行之抬起眼,直视威仪逼人的母亲,眸子亮得吓人,那些隐秘地埋在心底的欲望,他一个字都不能提。
相形之下,弄权的罪名竟要轻些。
他忍不住嗤笑:“母皇心里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
“白日做梦。”谢朝晏毫不留情地道:“就算元嘉与你是异父所生又如何?来挑拨她与你阿爹的关系么,徐家就能为你所用么?”
“母皇。”谢元嘉欲劝,但谢朝晏此刻脾气已然上来了。
“朕今日可以给你一句准话,你不必再费尽心思地打探逼问。元嘉就是我与你阿爹亲生的。若教朕知晓你们骨肉相残,可不是放逐庭州如此简单了。”
第44章 蚀月(七)
“怎么,母皇要杀我了么?”
谢行之眼眶通红,白皙的脸上浮着鲜红的巴掌印,但他仍勾着唇角,不肯堕了姿态。
“阿晏。”徐观澜眼见母子俩又如此剑拔弩张,祈求地望着她,希望她不要又说出令孩子伤心的话来。
触及他眼神,谢朝晏到底将话咽了回去,“但愿不会。朕也不想落个弑子的名声。”
好好一个长宁日,谁也不曾想会闹成这样。
众人俱没了兴致,放灯也是草草收尾。谢行之道一声身子不适,便告退了。
他几乎未曾朝自己这里看过一眼。
谢元嘉心情莫名地低落了下去,她盼着弟弟长大,放下不该有的想法。但她也没想过要与他生疏了去。
她想着好好同他谈谈,到了他的禅房前,却是黑黢黢一片,并无灯烛人影。
她惊讶道:“三殿下呢?没有回来么?”
小沙弥垂首道:“三殿下并未停留,连夜下山去了。”
下山。此时下山,宫门已闭,他又尚未开府立衙,能去哪里?
谢元嘉猛地顿住脚步,忽然明白过来,牵了马,对予白道:“你回头就对母皇说,青囊司有急事,我先回府了。”
虽已夜深,庆福楼仍是歌舞喧天,谢元嘉到了,自有伶俐的丫头去报了主子。
宋瓒笑眯眯地迎出来:“大殿下此时驾临,不知为何?”
宋家生意遍布大宁,宋瓒是宋祁长子,及冠后就替他打理着京都的生意,也包含庆福楼在内。
她倒是忘了,宋瓒前两年混蛋,牌桌上输了不少家业给小四,被宋祁吊起来一顿好打,将他扔去了西边,勒令将输的赚回来,才可回京。
他好似是三个月前回来的。
谢元嘉上下打量着他,忽然道:“老三呢?”
宋瓒心里一惊,面上倒是不动声色,“三殿下?三殿下不是在庭州么?怎么会在我们这。”
谢元嘉挑眉,“哦?你不知道他回来了?我还道你们关系很好呢。”
宋瓒呵呵笑着:“三殿下是天潢贵胄,愿与小人结交,哪有关系不好的道理呢。大殿下若愿意垂爱,我也愿与大殿下交好。”
谢元嘉懒得同这个油滑的打交道,她径直冲进庆福楼后厢房,宋瓒慌了,“大殿下,您这是要作甚么啊,我们可是良民嘞,正正经经地做生意,您抄家也得打个招呼吧——”
后厢房她常来,她知道老三的臭毛病,娇气事多,断断不会委屈了自己。
她径直往二楼景致最好的几间去。
宋瓒跟在后边,脸上赔着笑脸:“大殿下您看这事儿闹的,三殿下真不在我们这儿。”
谢元嘉充耳不闻,敲门,一间一间地找过去。
“哦?”她面无表情地反问:“那阿武还在不在你们这儿?孤要见他。”
“阿武——”一句话掐住了宋瓒的咽喉,他讪讪道:“阿武,阿武已经从良了。”
“那真是巧了。”
谢元嘉正要推门,宋瓒挡住,苦着一张脸,“大殿下,你们这些神仙打架,别为难我们这些底下人啊。”
说话间,谢元嘉已只剩下廊道尽头的那两间房没有看过。
倒数第二间里的人忽然推门而出,是个女子,她朝宋瓒道:“小宋掌柜,你不必担心,殿下吩咐过了,若是大殿下来,不必拦着。”
谢元嘉怔忪一瞬,竟然是她。
宋瓒得了保证,也就松口气,行礼后退了下去。
朱画袅盈盈向谢元嘉行礼,白裙如一弯月牙:“画袅拜见大殿下。”
谢元嘉笑一笑,“你怎么会在这里?”
朱画袅莞尔,“托大殿下的福,许臣前往庭州做了通事舍人,臣虽愚钝,却也跟着三殿下做成了些事,吏部三年一大考,臣核查得优,得以调回京都。”
谢元嘉虽并不熟悉朱画袅的脾气秉性,却也听过她泼辣大名,不想三年过去,她已经收放自如,看起来如此稳重妥帖。
就像老三一样。
她一直都在他身边么?是心腹?还是——
谢元嘉道:“那很好啊。你与老三如今,是······”
朱画袅低眉笑笑,谢元嘉忽而从她那笑里觉出些苦涩来,她轻声答道:“臣女不怕大殿下笑话,这三年来,殿下对臣始终以礼相待,臣也从未见他与旁的女子有何亲密之举。想请教您一回,三殿下心里,是不是藏着人呢?”
谢元嘉想了想,“老三生性冷些,最像父君。我想,你不能太顺着他。有些时候要用强些,闯进去就是了。他心不坏,对自己人会好的。”
朱画袅感激地对她一点头:“多谢大殿下指点。三殿下就在里面,您进去罢。”
谢元嘉此时才想起来意。
她推门而入,并未见老三人影。
厢房内照谢行之的喜好布置过,陈设不多,恰到好处,油光水亮的乌木案几,摆着个大口宽肚瓶,斜斜插着几株荷花。
青绿色的帷帐垂落,帐帘后有一人身影,正在沐浴,暗香浮动,水气氤氲。
谢元嘉忽而觉得自己来得不巧,正要退出去,忽然帷帐后传来声音:“帮我取下衣裳。”
她见床上摆着衣裳,顺手掀开帷帐一角,递给了他。
她注意到他皂靴雪白,并无沉泥,这绝不是赶路之人穿的。谢元嘉几乎可以肯定,那晚不是她的梦,是谢行之纯心戏耍她!
她咬牙,准备一会儿再同这个混账算账,手腕t却忽然被人捉住,塞进一块锦帕。
“我头发还湿着呢。”
他暗示她给他擦头发。
谢元嘉忽而无名火起,她知道他身旁一向没有侍女,那他话语如此亲昵,是将她当作了谁?
朱画袅还是旁人?朱画袅方才不是说他一向对她以礼相待么?就是这么个礼?
出去三年,学坏了。
谢元嘉气得甩开他手,要走,却被人大力拽进帷帐内,撞上一双似笑非笑的含笑凤眸,似毫不意外她会出现在这儿。
谢行之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水珠从玉似的脸上滚落进松松垮垮的白绫缎寝衣里,胸前湿了一大片。
他浑然不知自己有多诱人,还在对她笑,“阿姊,帮我擦擦头发好么?”
水气弥漫,内室全是他身上的味道,像被他圈在怀里。
谢元嘉呼吸不畅,脸红起来,她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弟弟已经长大了。
她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想起连夜来寻他的目的,“说!你到底何时回来的!那晚,你是不是也在庆福楼。”
“是。”谢行之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那阿武究竟是谁派来的?后面来的那女子又是谁?”谢元嘉真生气了,“你既赶来,为何要瞒着我?让我以为做了场梦?”
美人薄怒,面孔格外生动,思念忽然决堤,谢行之倾身抱住她,低声在她耳畔道:“阿姊,我好想你。”
谢元嘉浑身一僵,眼眶竟也不自觉地湿润了,回抱了他。
大相国寺。
谢平安看一眼她的安神汤,又望向端着它的小沙弥,小沙弥愈发低下了头:“贵人请用。”
她面色淡淡:“好。放在那吧。”
小沙弥退了出去。
她早就喝惯了的汤药,味道有一点不对,她都能嗅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