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了些什么呢。
三月生,雾里红,还有一味她闻不出来。
不是毒。大相国寺的这些人也没胆子给她下毒。他们放了些与她药性相冲的在里头。不是为了杀她,只是想叫她身子显得虚弱些,以显她对佛祖不敬的报应。
报应么?她还真不怕。
谢平安面无表情地从妆盒底下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粒丸药进去后,将药一饮而尽。
索性再将事闹大些好了。
第45章 蚀月(八)
“好了,长这么大了,别还总像个小孩子一样。”
少年的身体炽热,几乎要烧起来一般,谢元嘉不自在地拍拍他的后脑勺,想让他松开。
但谢行之依然将她的腰箍得紧紧的,声音闷闷的,“不要。”
朝思暮想这么些日子,好不容易才抱到了,他怎会轻易松开。
他谈条件:“阿姊帮我绞头发,我就松开。”
对着他,谢元嘉总是少了些脾气,“好。”
谢行之得逞地偷笑,乖乖在窗前坐下,谢元嘉站起,用丝帕轻轻绞着他一头湿发。她不常做这些事,手脚笨拙,扯得他头皮生疼,却顾不得疼,嘴角仍是藏不住的笑意。
谢元嘉不免感到好笑,“就这么高兴?不怨我和母皇一道将你撵去庭州了?”
谢行之道:“生过气。可阿姊来送我,我就知道,阿姊并非无情。”
谢元嘉手中动作一滞,“隔那么远,你都看见我了?”
“眼不见,心却可以见。我知道阿姊一定会来。何况——”少年转头,凤眼上扬,隐隐有些得意,“方才不知道阿姊来了,现在确认了。”
“学坏了,连我的话都敢套了。”
丝帕兜头将他罩住,阿姊指尖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眼前的一切都朦胧了起来。但他仍然准确地捉住了谢元嘉的手腕,不让她离开。
他笑道:“我哪有本事套阿姊的话呢?毕竟,阿姊至今也没告诉我,阿焕是谁。”
谢元嘉一怔,继而反应过来,想起那晚那个吻,那些强压下的旖旎忽而冒出头来。她本以为这事儿他们会心照不宣地按在心底,不想他竟会这样直截了当地问她。
她要抽出手,他早有防备,握得更紧,再问:“阿姊那晚,是什么时候醒的?阿焕,是你编出来骗我的么?”
他费尽心机收服宋瓒,利用宋家遍布京都的消息网,掘地三尺,也没查出阿姊身边何时有过一个叫阿焕的人。
她特意骗他,想来是为让他安守姐弟本分。
他旧事重提,无非是逼她面对。从她发现他偷偷吻她却不制止的那一刻,姐弟之间就已彻底变了,掩耳盗铃也无用。
谢元嘉冷静下来,若无其事,“哦,我什么时候对你提过他?”
“三年前,阿姊得授官的那晚,你饮了好些酒,甚至将我当成了他。”
丝帕也难以阻挡少年灼热的目光。
他还是没变。依然执着。
最不愿见到的事情发生了,谢元嘉只能硬下心肠,佯作平静:“他叫萧焕,是萧将军收养的义子,萧将军调驻北边后,他也跟了去。为免阿爹吃醋,母皇这些年都未召萧将军回京述职。你那时年纪也小,和小四一道在清河,不知道他也正常。
“我少时得他陪伴,多年不见,倒还真有些想他了。你提醒我了,也该给故人去一封信了。”
谢行之不想竟真有这个人,心漏了半拍,难道阿姊那晚是真将他当成了那人?故而才没有推开他。
她其实一点也不知他的心思?
趁他怔忪,谢元嘉将手抽了出来,顺势掀开他眼前丝帕,眼中明朗澄澈,并无半分心虚,朝他笑,口吻轻松,“好了。去睡吧。阿姊走了。”
谢行之低声道:“夜深了,已经宵禁,阿姊留下吧。”
谢元嘉却是拒绝,笑意淡淡,“虽说你我是亲姐弟,但到底要留些分寸,你我不便同处一室。”
谢行之不肯松手,“阿姊不愿同我待在一起,我走就是。夜深露重,没有让姐姐奔波的道理。”
两人正僵持着,予白忽然寻了来,在门外道:“殿下,二殿下不好了——”
“什么!”
两人同时一惊,谁都顾不得再闹脾气。
谢元嘉忙开了门,“怎么回事,你仔细说。”
天蒙蒙亮时,姐弟俩一前一后驭马到了大相国寺。
两人到时,清虚散人恰巧也至,他一看躺在床上面色青白的谢平安,不免叫道:“哎哟哟,依我看索性别祈福了,这日子不好,老出事呢。”
谢朝晏横他一眼,“别废话了。还不过来。”
徐观澜一夜未睡,双眼猩红,眼神紧紧追随着清虚,沙哑道:“救救平安吧。”
他难得如此谦卑,纯然慈父之心,清虚叹息一声坐下,“放心吧。有我在,你们心肝儿死不了。”
众人屏息凝神,候着清虚诊脉。
良久,他道:“是毒啊。”
“何处来的毒?”徐观澜惊怒之下,还带了些自责,“平安的饮食医药我无不经心,她身边伺候的人也尽是精心选过,从小陪侍到大的,我是何处疏漏了……”
谢乐之收起了吊儿郎当,眼睛冷如寒星,道:“阿爹先不忙自责。二姊昨日的饮食医药应当还有留存,取过来叫太医分辨,再一一审问二姊身边的人,定跑不了那吃里扒外的。”
谢行之接话道:“不一定是二姊身边的人,到底不是在宫里,疏漏了也难免,寺中僧人亦有嫌疑。”
谢朝晏冷声道:“阿乔,带着人将大相国寺封了,僧人一律看管起来,不许进出,给朕查,朕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毒害朕的女儿!”
“是。”乔如初领命而去。
谢元嘉则紧紧盯住清虚,问道:“散人,平安怎么样了,需要什么药,您尽管吩咐。”
清虚松开蹙起的眉头,“不必担心,剂量不重,我开几副药,吩咐人煎了吃下去,她自然会好。很快就能醒过来。”
几人都松了口气。
晏帝即便挂心女儿,也不能长久停留在此,凤阁鸾台尚且等着她回去商议淮州赈灾一事,她将乔如初留下,带着剩下的朱雀卫回宫去了。
谢行之随着乔如初一道去审问寺僧,谢乐之转去隔壁厢房,审问谢平安随身的几个宫娥。
谢元嘉则留下替清虚研磨,得了药方后,同予白一道,亲自去抓药煎药,盯着药熬好后又端回,中途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徐观澜仍守在谢平安床边,一眼不错地看着。
谢元嘉轻声劝道:“阿爹一夜未睡,去歇会吧。”
徐观澜低低道:“不必。你还有事,该随你母皇一道回朝的。”
“阿爹,我与平安是亲姐妹。我的担忧,并未比您少一分。我们是亲人,如果亲人都不可相信,还有谁可相信呢?”
徐观澜听到此话,忽而看她一眼,眼中不乏动容,“你不要多心,我只是放心不下平安,并非不信你。”
谢元嘉也软了声音,“淮州灾情紧急,母皇嘴上不说,但她一定需要您,即便是为了母皇,您也不能熬坏了身子。让我陪平安一会儿吧。您先歇息,之后再来替我。”
徐观澜感到自己心里的顽固沉疴在悄悄松动。
他叹息一声,终究应了,t“也好。”
谢元嘉同予白一道,将谢平安扶起,亲手给她喂药,瞧着妹妹苍白干枯的唇瓣,又是一阵心疼,恨不能将下毒之人千刀万剐。
谢行之审问完寺中僧侣,已是傍晚。
几个昨夜行迹可疑的受不住刑,很快招了,是受方丈施善指使,借口引开了二殿下身旁的宫娥,在送药的路上添了些东西进去。
但他们抵死不认给二殿下下毒。
施善更是不认,大喊冤枉:“我真没有。我只是指使人在二殿下的药里放了些相冲的药粉,并无大碍,无非是想多骗些香火钱。我岂敢下毒,二殿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寺岂非自断生路。”
谁知他越是喊冤,谢行之眼神越冷。
他们姊妹小心翼翼呵护的二姊,连一滴凉水都不让她沾,到这黑心僧人嘴里,相冲的药粉竟成了并无大碍。
他越是愤怒,脸上笑容越是灿烂,“是了。到底没有危害二姊性命,还不算大罪。”
施善不想他竟肯放过自己,喜出望外,刚要道谢,就听谢行之指着他道:“烦乔大人将此人移交刑部大牢,郑大人一向公允,更是查账的一把好手,定能将大相国寺积年的账簿查得清楚明白。”
他就不信,这黑心秃驴能忍住不贪,积年的账目会没有猫腻。
施善听到郑霜凛的名号,忍不住一哆嗦,谁不知鬼面阎罗一向谁的面子都不肯给,他落到她手里,还能有个全尸在吗?
但事情糟到如此地步,他反而冷静了下来,“三殿下,贫僧给您一个忠告,有些事,还是不要查清楚的好,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万一我一个没忍住,吐些不该吐的人出来,可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