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了郊区的一栋别墅。
停稳后,宋伯清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拽着葛瑜走进别墅。
一进别墅就看见大厅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油画,油画的尺寸不大,笔触温柔、线条流畅,画中的小孩向着夕阳,旁边是散落的玩具、摇摇车和一双细嫩白皙的手,不管是小孩也好,还是那双手也好,都是背影。
葛瑜认得出,那是宋意。
她看得入迷,缓缓开口:“什么时候画的?”
“记不清了。”
“怎么会记不清?”她抬手摸了摸画,“这看起来像他四个月时候……”
宋伯清听到她的话,眼神暗了又暗,说道:“画得多了自然就记不清了,只记得这幅画的前后时间是他跌跌撞撞挣扎往外爬,不知道爬到什么地方,突然就被什么东西给割伤了——他割伤了只会笑,没见过这样的小孩。”
葛瑜听他描述,鼻酸含泪,点头呢喃:“是啊……”
宋意比起别的孩子,感知力总是强的。
就像刚开始宋伯清在两人穿的衣服上绣花时,宋意还认不清太阳、月亮、小花的区别。两人会乐此不疲的把袖口拿到宋意面前让他摸,一开始他根本分不清,摸到一个凸起物就会大喊“爸爸爸爸。”把宋伯清逗得抿唇轻笑。
后来摸多就熟悉了。
听到有人进来会习惯性爬着去找对方的袖口,摸到圆圆的就会喊‘爸爸’,摸到尖尖的弯钩就会喊‘妈妈’,摸不到绣花就代表是陌生人。
有一次她问葛瑜,为什么只有他们三个有绣花?别人都没有,这样一来,他分不清谁是谁。
因为这个问题,葛瑜痛哭流涕。
自然是因为她,是她给了他一双看不清世界的眼睛,是她给了他无法触摸光明的能力。
是她,一切都是她。
可要怎么跟他说呢?她想要他爱她,可是他最该恨就是她。
大概是如此吧,他死后从未来过她的梦里,连给她一点看他的机会都没有。
宋伯清看她哭得泣不成声,伸手掰过她的身子,抬手一点一点抹去她的眼泪。在宋意这件上,他的痛不比她的少,甚至有段时间特别痴迷于八卦迷信,信奉人能招魂,所以特意求了一道符挂在车上,八角红色,反面是奇怪的符文。但有用吗?没用的。
指腹拂过肌肤,那种不加掩饰的情绪自然而然的流淌出来。
葛瑜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泪水流得愈发的多。
她其实觉得自己是个特别没用的人,从小到大父亲对她很好,母亲也是,但是弟弟妹妹出生后,那种好就变质了,如果有一个橘子,母亲会先分给弟弟,再分给妹妹,最后才轮到她,三个人都吃到橘子了,可是三份爱意是不一样的,最后一份是轻最少的。
母亲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
所以她总在想,如果自己有了孩子,她一定要把最多最好的爱给他。
衣服、裤子、鞋子……宋意用的一切都是她亲手购买。
后来焚烧的时候,也是她一件一件扔进火堆里,像是把她付出的爱意一起熔化进那堆灰烬中。
“不准哭。”宋伯清开口,“眼泪少流些,看他时要笑。”
葛瑜强忍着眼泪,努力的咧嘴笑。
但好难看。
她透过宋伯清的眼睛看到自己的模样——那是一种极其扭曲、苦涩的笑。
她再也绷不住,一把抓住宋伯清的衬衫,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抽泣得肩膀微微耸动。
宋伯清低头看着她,垂落在两边的手抬起又放下,最终抬起了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宋伯清一直以为她是冷血无情的,当年跟应煜白走得那么干脆,就好像宋意不曾来过这个世界,好像他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中,除了今年因为提早去看望宋意发现她也在,显露出来的那么一丝丝的在意……
漆黑深邃的眼眸如同被染上一层薄雾。
几分钟后,葛瑜微微站直身体,用手擦拭眼泪,抬眸望去,看见他胸前的衬衫被她泪水浸湿,她低声说:“抱歉,弄脏你的衣服。”
“没事。”他微微回神,“衣服而已。”
“我太想他了。”葛瑜哽咽,“真的很抱歉。”
宋伯清沉默片刻,“为什么要抱歉?你想他,我觉得很高兴。”
说完,他走到沙发坐下,看着她说:“我们好像从来没好好聊过。”
葛瑜抹去眼泪,“你想聊什么?”
“聊你刚才那句话。”宋伯清直勾勾的看着她,“葛瑜,我要知道你说这话是真是假。”
他双腿交叠坐在那,等着她的回答。
明显的,他这次比上次在丰吉有耐心。
葛瑜沉默很久,才开口:“宋伯清,我从未否认过我跟你的感情,即便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也会承认我有过这么一段感情。”
漆黑的夜,暖黄色的壁灯透过镂空雕花斑斑屡屡的散落在地上,将她瘦弱的身躯照映得格外单薄,露出的白皙细嫩的脖颈,在薄薄的肌肤之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修长浓密的睫毛轻颤,宋伯清看着她红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像悦耳的旋律。
宋伯清一直以为自己见过千帆,遇过浪潮,不会再因为什么事而波动。事实上并不是。他会因为葛瑜的一句话暴跳如雷、会因为她一个举动方寸大乱、会因为她的眼泪而彻底失控,也会因为她一句话而满血复活。
这样的滋味不好受。
相当于把生死大权交到了她的手里。
他坐在那沉默不语。
葛瑜猜不透他的想法,他总是那样高高在上,总是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模样,有的时候随随便便说一句话就会令他卸下所有的克己复礼和绅士谦和,指着她破口大骂,有的时候又会像这样无尽的平静问她。
她只能毫无保留。
[我只有跟你这么一段感情。
从始至终,只有你。]
两人遥遥相望,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而墙上的宋意正正好好就在他们中间,这居然是时隔多年后难得的‘全家福’。
雨丝顺着窗户飘落进来,宋伯清缓缓站起身朝着楼上走去。
葛瑜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那你呢?”
宋伯清走在台阶上的身影停住,背对着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良久,她听到他说:“你是什么答案,我就是什么答案。”
说完,便迈开步子朝着楼上走去。
声音带来的震撼和震惊犹如石破天惊的雷电刹那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思绪。
往事件件浮上心头。
密密麻麻的酸涩填满心口。
如果他只是[只有]。
那以前和现在……
她看到的那些,是真是假?
她抹掉眼泪,想起身上楼询问,可是又想到什么,收回了上楼的脚步。
沪市的夜,比雾城湿冷,绵绵细雨下了一夜。
葛瑜在凌晨接到了钟舒亦的电话,她跟钟舒亦见面次数不多,只知道他是宋伯清律师团里的首席,他交代了一下葛薇目前的情况,婚已经离完了,分到吴家一套房产,葛薇到手后就变卖,买了八十多万,转眼也是个小富婆。
电话那头,钟舒亦说让她多关心关心葛薇。
葛瑜‘嗯’了一声,却没后文。
姐妹俩多年后第一次通电话是月底,距离国庆就几天,葛瑜主动拨过去的。
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设和准备,比如可能会遇到以下几种情况,一、葛薇像以前那样不接她电话。二、接了就破口大骂。三、阴阳怪气嘲讽她这几年的不如意。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响到即将挂断的时候,接通了。
办公室里循环播放着周杰伦的《听妈妈的话》,旋律刚进高潮,葛瑜抬手就关掉了。
金秋的燥热像无声的柳絮,飘飘荡荡在整个狭小的空间,她屏住呼吸喊了句‘薇薇’。
电话那头的葛薇哼了一声。
声音比想象中的轻柔,比想象中的平和,没有阴阳怪气的嘲讽,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怒骂。
就这样,起初是一通电话,后来就变成了无数通电话。
有的时候连吃饭都会打过去问对方吃了没?虽然很多时候葛薇都不太爱搭理她,但也不会挂断电话,就这么听葛瑜絮絮叨叨说生活里的琐碎小事。
某一天,葛瑜跟员工们出去聚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喝得酩酊大醉,在深夜拨通了葛薇的电话,一声声喊她‘薇薇’,然后哭着说:“当年的事真的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那个时候太年轻……我真的太年轻,很多事我看不清……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葛薇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3:23。
她还是没说话,就这么听葛瑜絮絮叨叨说。
从她说自己离开家到跟宋伯清在一起,再到领证生子,宋意离世,两人分开,从三点说到六点,天空泛起鱼肚白,一缕金光突破云层散落到大地上,葛薇看着窗外的景色,微微蜷曲起双腿,一只手抓着小腿,抓得小腿上的肌肉泛白,她抿着唇说:“我没怪过你,爸爸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