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她将于洋市里所有的东西搬回雾城,连同一小部分属于应煜白的遗物。
宋伯清说他给了他很多很多的钱,可是跟他相处的这几年,他跟她一样是穷困潦倒,唯一好的一点就是他有工作,她没有。所以每个月她会跟他借点钱,借着借着就不知道借了多少,她用小本本记着,直到他死都没有算清。
他们住的那栋民房是按年缴费,应煜白去世前总共缴了三年的费用。
之前葛瑜找过房东退钱,房东说一切都按合同来,三年没到期退不了钱。
争辩了几次没争过,就算了。
葛瑜抵达时,天渐黑。
比起雾城来,这里相对温暖,葛瑜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厅内,整个大厅连同着厨房弥漫着一股没人住过的生冷的、潮湿的气息,沿着那条黑色的通道往楼上走,二楼是两间对着门的房间,应煜白的房间整洁干净。
应煜白同她一样是南河人。
五保户家庭。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跑了,剩下他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长大。
他跟她说得最多的话就是,他有一天要把她母亲给找回来,等他母亲回来,他就努力赚钱去读医,他总能说出一大堆实现不了的梦想,好像只要说出口就会实现似的。
实际上他拿了宋伯清那么多的钱,完全可以用钱做这些事,从某方面来说,已经算实现一半了。
只是为什么呢?
他拿了他那么多钱,没跟她说过,到死了剩下三百万给她,是良心发现还是因为父亲去世无亲人继承,只能留给她?
葛瑜已经分不清了。
周围的人好像都披着一层皮,不撕开这层皮看不清他们是人是鬼。
她静静的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墙上贴着的、记着的所有笔记,五年间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入心头——他对她那样的好,那样的温柔,温柔到他跟她求婚,她都答应了,如果她后来没有拒绝,是不是已经嫁给了一个向她前夫讨要钱财的人?
不敢深想。
三天后,她收到了雾城玻璃厂行会的开年会议的邀请。
去年她还不是该协会会员,今年年底收到了入会的电话,大年初八在市中心海峡会展d馆内召开会议。
葛瑜参会时正巧碰到了几个合作过的老朋友,几人寒暄着朝着会场走去。
开会时间为早上八点,结束为中午十一点。
来时是少见的艳阳天,出来却薄薄的覆上一层云雾,接着,风起来了,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卷起几片早枯的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慌乱的旋儿。零星的雨点落下,砸在葛瑜的头上,她赶紧将公文包顶着头,大步流星的往乘车点跑去,大约百来米的距离,雨点愈来愈大,沉重硕大的雨珠溅湿乌黑的长发和衣服。
跑了一小段路,突然听到有人在喊。
“葛小姐。”
回眸望去,就看见文西撑着一把黑伞快速跑了过来,将伞撑在她的头顶上,说道:“下暴雨了,先生说送您回去。”
葛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停着宋伯清的车。
她抿唇,正欲拒绝,文西就道:“先生有事跟您谈,雨势这么大,不妨去车上。”
葛瑜沉思片刻。
——一声巨响,阴沉的乌云里发出一道刺眼的亮光。
葛瑜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向宋伯清的车。
文西将她送上车将车门关上后便转身离开。
暴雨侵袭,车子徐徐的驶在回去的路上。
葛瑜今天穿了件非常正式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外面套了件厚实的羽绒服,长款过膝,因小跑不顺畅,拉开了拉链,以至于雨水浸透了里头的西装和衬衫,冰冷的寒意刺得她汗毛竖起,浑身发冷。
宋伯清黑眸轻轻一扫,食指摁下了旁边的中控按钮,调高了车内的温度,随即将中间的隔板升起,拿起柜子里存放的女装递给她:“换上。”
葛瑜看着她递过来的女装,整洁干净。
宋伯清见她存疑,说道:“我没那种嗜好,你别多想,这衣服就是为你买的。”
宋伯清这话倒是让她想起来他们热恋时期。
宋伯清的房产多,车子更多,他不像徐默那样对车子毫无讲究,相反,在这方面花的钱可谓如流水,一年不带重样,兴许上午坐这辆,吃个午饭的功夫就换了,浓情蜜意时,车上的调情无可避免。
有时她弄他一身湿透。
有时他撕扯她一身凌乱。
车内存放彼此的衣服向来是他习惯。
只不过这种习惯在去乌州后就很少见了,以至于他递上这些衣服时,她晃神许久。
冰冷刺骨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冻得她牙齿发颤。
眼眸盯着他递过来的衣服盯了几秒钟后,还是默默的接过,背对着他:“你别看。”
宋伯清不语。
葛瑜咬了咬唇,脱掉了外面厚重的羽绒服,湿哒哒的衣服上都是水汽,她将衣服放到地上,宋伯清看了一眼,将衣服捡起来放到座位上,“没那么金贵,想放哪儿都行。”
葛瑜背对着他解开了西装纽扣,脱掉西装后,白色衬衫的领口乃至肩膀和胸口部分被雨水浸透,她抬手一点点解着,解到一半,有些不安心,扭头望去,正好撞入宋伯清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他侧着身子,双腿交叠,一只手还抓着她换下来的羽绒。
漆黑的眼眸不避讳,不逃避,甚至无需开口跟她辩解。
他什么地方没见过?
葛瑜安慰自己,将整个身子侧过去,解开所有纽扣脱下衬衫,露出纤细却饱满的身材,粉色的胸衣肩带渐变深色,湿哒哒的挂在细嫩的肌肤上,宋伯清眉心微微皱起,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盒子递到她面前:“内衣也湿了,换。”
他身子往前倾,将盒子递到她面前时,无可避免的与她拉近距离,灼热的气息在狭小的车内毫无保留的喷洒到她的肩上。
那种本能的、骨子里最熟悉的记忆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激发得毫无保留。
她僵在那,麻木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所有美好的回忆涌入脑海。
如果说爱是无穷无尽,恨也无穷无尽,那么他们彼此那段起始于北市鹤都夏季的热恋,也是无穷无尽。
她双手绕到后面解开双排扣,换上新的胸衣,然后是毛衣、裤子、外套。
全部换完后,一双大掌突然落到颈部,手指伸入后颈的衣领中,将存于衣服内的乌发捋出来。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以为他们回到了多年前。
宋伯清发现她的后颈处有一道非常小的伤痕,像是经年不愈留下的。指腹微微拂过那道伤痕,问道:“怎么回事?”
葛瑜心乱如麻,微微偏头:“什么?”
“这个伤疤,怎么回事?”
她离开雾城前还没见过。
葛瑜迟疑片刻,说道:“哦,在于洋市的时候弄的,我身体不好找不到工作,煜白帮我找了份能在家做的事,当时我们还不住在那栋民房里,住在老街,悬顶的风扇砸下来,就砸在脖子上。”
她说得很轻松,就像在说今天吃没吃饭一样轻松,“后来去医院缝针,医生说再进一寸伤到脊椎就要全身瘫痪了。”
宋伯清听到这话,指腹轻颤,轻轻拂过略有些凹陷的伤疤,他能想象得到,那乌烟瘴气,电线杂乱,人流不息的老街街道,葛瑜是怎么一个人在那样的环境里讨生活,那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恨她,恨她弄死了宋意,恨她毫不犹豫的答应离婚,恨她毫不犹豫的跟应煜白离开。
在他无数恨她的日子里,她过得这样的艰难。
宋伯清双目泛红,身子微微往前倾,在她后颈的伤疤处落下一吻。
柔软的唇印在颈部,猝不及防的动作令她浑身僵硬,双手紧紧攥着。
“你出事。”他声音低沉却有力,“我也不想活了。”
葛瑜眼睛氤氲,透过车窗的反光能看到身后的宋伯清,他像生了重病似的,眼睛红得吓人,盯着后颈的伤,一动不动。
“不要瞎说。”她开口,“你出事,宋家不会饶了我。”
“他们不敢。”宋伯清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部,“小瑜,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
回?
怎么回呢?
那天晚上她可以当做梦境,亦或者是宋伯清得知真相后的自责愧疚,但不能当做是他还爱她的理由。五年的时间,能让一个小小的建材门店变成现在的大型工厂,能让一个小孩深埋地下无数个春夏秋冬,亦能让感情天翻地覆。她怎么敢相信他们在一起还会有好的结局?怎么敢相信她离开这五年,他对她的感情依旧如初?
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
葛瑜抿着唇:“你别这样。”
“是我说不得我爱你,还是我说不得我想你?”他心疼的看着她的伤口,“以后你有事能不能给我打电话?如果你不想打电话发个短信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