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她提到往事,他总是格外烦躁,不愿提及,现在怎么那么平静?
她缓缓开口试探:“你不要告诉我你不在意了。”
“你儿子死了,她害死的,你不在意?
“还有她瞒着你跟她外面的野男人,你不在意?”
宋伯清将烟递到唇边,声音稳定得可怕:“我不在意。”
纪姝宁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置信,她抬起双手抓着满头乌发,往后退了两步,说道:“你怎么会不在意啊,你在意得要死,我每次提起来你都暴跳如雷……”
说完,像意识到什么,看着宋伯清说:“你是不是想跟她复合?”
宋伯清漆黑的眼眸里风平浪静,仿佛在用沉默回应。
“你在想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尾音却开始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他们真的会复合,“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看不见吗?她能给你什么?她什么都不是!你怎么能想跟这样一个女人复合!”
他的眼眸冷冽下来。
带着极强的、无声的压迫感。路边的灯光照全了他的面容——下颌线绷得很紧,眼里的情绪被压得极深,只剩下两潭望不见底的漆黑。
“我记性不差。”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过去这段时间,纪家要的资源,你提的方便,我没有吝啬。”他顿了顿,目光碾压在她的脸上,“但我很早之前就提醒过你,旧事,不要再提。”
“伯清……”纪姝宁嘴唇颤抖。
“情分,我们还有一点,希望你不要消耗殆尽,留着后面,兴许有点用途。”
说完这句话,宋伯清转身离开。
纪姝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上来的空气就像加了许多莫名的砂砾,全堵塞在喉管,令她难以呼吸。
几个月前他还对葛瑜不冷不热。
就算有给过那么几次好脸色,也都是看在往日情分。
她太清楚了,像他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低头去找一个出过轨,害死他儿子的女人。
可就那么几个月……
就那么几个月……
他突然就说,不在意了?
他那样宠他的儿子,说不在意他死了?
纪姝宁只觉得可笑,可笑极了,她捂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发出笑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咬着牙说:“想踹开我过好日子,门都没有!”
*
宋伯清缓和情绪走进厅里,但座位上已经没有葛瑜的身影。
他拦下一个服务员,服务员告诉他,人往后面的门走了。
宋伯清赶紧去追。
餐厅的门面不大,占地面积却大得离谱,整条街一半都归餐厅,只可惜在外人看来,只瞧得出是普通商铺,看不出门道。
葛瑜走得慢,又不了解地形,很快就在二厅的亭桥山水里迷了路。
走了一小段,突然胳膊被人拽住。
回眸望去,就看见宋伯清站在身后。
她看着他的眼眸,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竟然看到了一丝害怕和惧意。
这样薄弱的情绪,会出现在宋伯清这样的人的眼里,简直意外。
“怎么不等我?”他滚动喉结,“是不是纪姝宁说什么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葛瑜摇摇头,“只是等不到你就不等了。”
葛瑜等宋伯清等了太多年,从离开雾城到乌州就在等,等他回乌州看她,等他带她回雾城,等他带她光明正大的进入宋家,等着等着,等到头来,什么都不剩,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寂寞和思念他到极致的绝望。
宋伯清的心一丝丝的抽疼,抓着她的手往门外走。
门童看到他的身影,连忙对着对讲机说话,不过几十秒的时间,他的车就稳稳停在门口。
车门已经打开,他拉着她上车。
坐上车后,直接驶离餐厅。
雾城的夜是迷人繁华的,对向的车灯扫过来,橙黄的一抹,迅速地漾开,又迅疾地收去,葛瑜靠在车窗边上,看着斜对面远近高低的楼宇,默不作声。
宋伯清的车一路驶入星月湾。
将车子停稳后,便拉着她往别墅里走。
星月湾是葛瑜跟宋伯清在雾城同居的地方,这里汇集了太多的回忆,大厅的沙发是他们去英国游玩时购买的,头顶的吊灯是葛瑜徒手设计的,就连踩在地上的地砖也是他们一起去建材城挑选出来的,这里的空气都弥漫着一股2009年的气息。
灼热、浓烈、带着无尽的美好。
但其实葛瑜不知道,她走后,这栋房子宋伯清很少回来。
今年也就回来了个两三次吧。
其中一次就是某天夜里,她喝醉酒给他打电话,说她拿到了一份订单,二十万。
电话那头的她醉意朦胧,就像他们还没分手时絮絮叨叨跟他说那些琐碎的小事,他挂断电话就去找她了。
“你不要再误会我跟纪姝宁,也不要因为她而迁怒我。”宋伯清站在她身后,“这件事很快就会有个了断,你等我处理完,但在我处理之前,你给我一点好脸色。”
葛瑜眼睛动了一下,慢慢扭头看着他。
漆黑的夜包裹着他颀长的身躯,他站在那儿,右手腕骨上的腕表发出凛冽的光。
“你听到了,对吧?”葛瑜缓缓开口。
宋伯清当作听不懂,“听到什么,不知道。”
“你听到了。”葛瑜看着他,“你听到我说祝福你们,其实——”
话,还没说完,宋伯清走上前抱住她,双臂坚硬如烙铁,包裹着她小小的身躯,他们体型差大到她整个人可以融入他的怀中,四肢纤细得他用力一碾就会折断,整个面容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衬衫和西装,依然能听到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的双手抵着他的小腹。
宋伯清单手抓住她挣扎的手,说道:“我没听到,你不要说,不要说祝福我跟别人的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震颤,裹挟着所有情绪。
她的指尖用力抵着他紧实的小腹,隔着衬衫,能感受到其下绷紧的肌肉和体温。她试图推拒,却像抵着一堵温热的、活生生的墙。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两只交叠挣扎的手腕,指腹烙铁般烫,不容置疑地压住她所有试图逃离的动作。
他低下头,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呼吸又深又重,每一次吐息都吹动她细碎的发丝,扫过她敏感的额角。
“你别说……”他重复着,声音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急迫,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游刃有余的宋伯清,“别说。”
“我只是祝福你,你就这样……”葛瑜挣扎,“可是纪姝宁在我面前不知道说过多少比这样还让我难受的话。”
“她说你发着烧为她求符。”
“她说你很爱很爱她。”
“她说你失去了一个儿子,让她补一个儿子给你。”
葛瑜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每说出来的一个字就像是在宋伯清的心头划上一刀。
他慢慢的推开她,低头望去,怀里的女人已经泪流满面,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
落在他青筋微微突起的小臂上,像是烫化了肌肤,晕染周围的温度。他喉咙干涩,缓缓开口:“我没做过。”
这辈子谁能让他做这样的事。
谁又有资格生下他的孩子?
除了葛瑜。
“我现在知道你没做过。”葛瑜红着眼眶看着他,“但是你对她好也是真的,你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不喜欢和喜欢,那我呢?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你记得我多少的喜好?你总是……你总是……”
“不记得我的不喜欢和喜欢。”
宋伯清沉默许久,另一只手终于抬起来,指腹极其粗粝地擦过她脸颊的泪,动作笨拙得不像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缓缓开口:“我怎么会不记得你的不喜欢和喜欢呢?”
长长喟叹:“小瑜,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不喜欢红色,我不喜欢……”葛瑜眼泪一滴滴往下砸,“但是你却送我那么多我看不见,我感受不到的颜色,你送她那么艳丽,那么漂亮的颜色。”
葛瑜至今都记得纪姝宁穿着那么多漂亮、艳丽颜色的衣服出现在她面前,炫耀是宋伯清送她的。
那时候她就在想,她的世界是黑白。
不会有人关心她的世界会不会出现别的色彩。
宋伯清的手臂僵住了,那些眼泪砸下来的地方,皮肤像是真的被灼穿,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麻。他听着她哽咽的控诉,每一个字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头上。
下一秒,他猛地将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在她发间:“以前怎么不说?”
他送她那么多的东西,大红色居多。
每次送,她都很高兴。
“以前总在想,你会发现的。”
年轻时的爱情讲究势均力敌,互相成长,更何况他们都是彼此的第一次,谁都想要在对方空白的感情页面上画上属于自己的一笔,不管这一笔是彩色,还是她看不见的红色。她只要那一笔是属于她的,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