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伯清这个人忌口不多,不忌口也不多,非常难伺候,能让他觉得好吃,并且常吃的食物只有那几样,你若带他去吃云吞、线面,他也吃得下去,若带他去吃西餐、喝酒,他也可以吃,只是想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好,难上加难。
葛瑜带着他走过人流繁茂的街道,绕过细长的巷子,进入一家冒着热气的蒸饺店。
蒸饺店蜷缩在两条巷子的交界处,门脸窄小,招牌上的红漆早已斑驳,只勉强辨得出“老周蒸饺”四个字。隔壁的卤味店飘出浓烈的香料气,再过去几步的炒粉摊子,铁锅与铲子碰撞出铿锵的声响,伴随着老板中气十足的吆喝。下班的人、上晚自习的学生、拖着行李的游客,摩肩接踵地从店门口流过,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汗水和尘嚣混合的市井气息。
葛瑜熟练的将碗筷放到他面前,点了两盘蒸饺。
宋伯清对这有点儿印象。
记得这条巷子距离她几个叔叔家都不远。
蒸饺放在蒸笼上蒸了许久,是现成的。
老板将两盘蒸饺端了上来。
宋伯清拿起筷子,刚要吃,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句:“葛瑜?”
两人回眸望去,就看见店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高中学生制服,双手插兜的少年。
他看到他们俩,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花眼,没想到定睛一看,还真是。
他露出鄙夷神色,上下打量,说道:“真的是你!你还回来干什么啊,我爸要见了你,第一个打死你。”
葛瑜听到这话,微微垂下眼眸,双手紧握成拳。
宋伯清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出店门。
高中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窜到一米八几都算正常,但一米八几的葛云辉站在宋伯清面前完全不够看,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肩膀,往后退半步,“你凶什么啊,我爸说了,你们是狼狈为奸。”
宋伯清面色毫无波澜,他慢慢抬起手抓住他的衣领。
葛云辉的身体就这样一点点被他提了起来。
他吓得踮起脚尖挣扎,脸色逐渐涨红,喊道:“你敢动手打我你就完了!我……我去网上曝光你!”
宋伯清笑了笑。
手指拂过他的校徽,动作甚至算得上温和,“我们也是亲戚,帮你清清尘土,你就要曝光我?”
葛云辉踮起的脚慢慢被放平,宋伯清双手插进西装裤里,就这么看着他,说道:“这么晚了,赶紧回家吧,再熟悉的地方也有可能摔倒,摔伤了就不好了。”
葛云辉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背着书包朝着反方向跑走。
直至看不到葛云辉的身影,宋伯清才再次走回店里。
只是葛瑜的脸色苍白,背挺得有些僵直。
店里的客人又少了些,只剩下最里桌一对慢悠悠喝酒闲聊的老街坊。老板娘正在收拾隔壁的碗筷,塑料笼屉叠放的碰撞声有些清脆。吊扇依旧慢转,搅动的热气里多了几分残羹冷炙的味道。
宋伯清夹了一个蒸饺放进嘴里,说道:“想不想回去看看?”
“你是不是忘了几年前咱俩被追着骂的事?”葛瑜唇角拂过一丝苦笑,“他们不敢骂你,我就不一样了。”
“我们做过很多次交易了吧,葛瑜。”宋伯清语气平静,“你跟我做交易,什么感觉?”
“靠谱。”
宋伯清笑笑,“谢谢,难得有个正面反馈。”
他夹起蒸饺沾醋,“我们再做个交易怎么样?”
葛瑜看起来有些呆滞,没有回应。
“你回到我身边,我帮你回葛家。”
葛瑜耳边充斥着的是老板娘算账的嘀咕、老街坊碰杯的轻响、吊扇规律的嗡嗡声,等宋伯清那句话传入耳里时,已经过了好几秒了,她慢慢抬眸看他,“你说什么?”
“我说——”他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往前倾,“回到我身边。”
他的目光漆黑深邃,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强大的气场在周围无声蔓延,很快就将她彻底包裹,她嗫嚅嘴唇:“你不要这样。”
宋伯清觉得葛瑜像团浸了水的棉花,软得无处着力,任凭他再强势、再迫切,撞上去也只是一片沉默的湿凉。来来去去,好像只会说这一句:你不要这样。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咽下那点往上冒的躁。有点难受,有什么好难受的。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点,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其实这事儿挺划算的,”他声音放平了,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点了点,像在给她列条款,“你应了,我能让你回葛家,不是偷偷摸摸那种,是正大光明回去。过年过节,一大家子坐一块儿吃饭,没人再敢当面给你甩脸子。”
当年他不知道宋家去找过葛家的内情,插手毫无着力点,现在不一样了。
他完完全全知道内幕,知道如何下手。
久经商场,又在宋家这样的高门大院长大,他太清楚怎么在人情世故上做文章。
“怎么听起来都是好处。”葛瑜脑子有些乱,“你做交易,不可能只让利的。”
宋伯清沉默片刻,说道:“你回雾城这么久,我让利给你的事,很少吗?”
葛瑜心头发颤了一下。
扪心自问。
不少。
单单是西垣项目的股份就是白给的。
当时工厂着火,她甚至都想卖掉股份填平窟窿,要不是合同里有强制限制她转让的条约,她真想把这份送到手里的份额卖出去。
“你好好想想我说的。”宋伯清凑近,目光如炬,“回到我身边,你想要的,我都可以帮你做。”
第51章
宋伯清的话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水, 溅起无数波澜涟漪。
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所说的话,所做的举动会给她造成怎样的压力。
当然,这样难忘的一段情,葛瑜肯定是有想过复合的。
可是真轮到他来求着他复合的时候, 她却犹犹豫豫, 不敢往前。
纪姝宁对她造成的伤害, 宋伯清的阴阳怪气,以及宋意的死亡,一桩桩一件件摆到台面上来说,都是她横跨不过的鸿沟。也许他会觉得她矫情, 觉得她在感情优柔寡断,觉得她是因为之前的事拿乔。
但不该吗?
她不该拿乔吗?
他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没想过要复合,那样伤人说了一次又一次,凭什么提离婚的是他, 说复合的又是他?
食客渐少。
宋伯清把那两盘蒸饺都吃完后,起身付款。
回去的路, 是来时那条巷子, 却好像更黑更长了些。路灯间隔很远, 光线昏朦,葛瑜走在他前面半步, 身影单薄,她没说话,他也沉默着。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在寂静的坡道上交错回响, 她的略显凌乱,他的沉而稳。
走到民宿门口时,葛瑜慢慢扭头看他:“我到了, 你住哪?”
“没订。”宋伯清目光掠过她,“就这家吧,挺好。”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走进民宿厅里,开了一间房,就在葛瑜的隔壁。
已入春,和县今日气温直逼20°,蚊虫多得惊人,但凡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一眼,都能看到大团集结的蚊虫飞舞,民宿里配备了驱蚊液,宋伯清对气味很敏感,他不喜欢任何不熟悉的气味,双腿大敞着坐到床边,坐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起身去开门,就看见葛瑜站在门外,说道:“县城有一家酒店比较高档,你还是去住那边吧,我给你地址。”
葛瑜在房间里想了半天。
倒不是因为担心宋伯清住得不好,他什么品性她心里是清楚的,和县不比南河,这里气温更高,蚊虫更多,宋伯清体质有点特殊,对某一类的蚊虫有较强的过敏反应,他们去乌州生活时,葛瑜曾提出去南方生活,宋伯清沉思片刻,同意了。
结果去的第一天晚上,宋伯清就因过敏住院。
她那时才知道他极少在待在南方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
她不敢想象,如果这次他又因为过敏住院,而原因竟与她有关——这件事万一传到温素欣耳朵里,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宋伯清沉默片刻,“好,你地址给我,我订两间,你跟我一起去。”
“你能不能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出点什么事,再传到你妈耳里——”
她极力让自己语气保持平静,“你就没想过我要承受的压力。”
宋伯清眉心微微拧着,“如果你这句话是对二十三岁的宋伯清说,情有可原,我理解,但站在你面前的是三十一岁的宋伯清,几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我做到我想跟谁结婚生子,我就可以跟谁结婚生子。”
走廊里陆陆续续走过一些住宿的游客,宋伯清一把将葛瑜拉进房间,反锁房门,“你要是还听不懂,我再说明白一点。”
他微微俯下身来看她,“我这辈子,只会跟你结婚生子,听清楚了吗?”
灼热的气息像滔天巨浪,毫无保留的涌向了葛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