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了。”葛瑜感叹,“我们老家总说种在坟墓边上的桂花树要是枯了、坏了、生病了,是不祥之兆。”
“儿子在这待了五年了,早已经习惯了。”
宋伯清摸了摸她的头,烈阳下,他往后退了两步。
葛瑜看着他的动作,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但又不敢深想,只觉得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像是要从喉咙深处跃出来,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当年的他们没有求婚、也没有办过婚礼,草草的领了证就怀孕。
所有新娘该有的东西,她都没有过。
是要弥补她了吗?
心跳越来越快。
就在她以为他要做什么时,就见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到桂花树,将几根已经发黄发枯的树枝折断,再将折断的树枝当做燃料,在旁边的小坑里点燃,一件件玩具和衣服被扔进火堆里。
袅袅烟雾和火势剧烈化出的热浪,令葛瑜激动的心一点点平静下去。
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失落的松了口气。
也是。
谁会在墓地求婚?
她走到火堆前,跟着他把东西一点点的扔进火中。
火堆里传来燃烧物烧灼爆裂的噼啪声,葛瑜有些怕火,自从上次玻璃厂着火后,她就有点儿怕,以至于现在窑炉也不巡视了,都是于伯去照看的,她往后躲,宋伯清看见了,笑着说:“你去给儿子弄水果,不用管这些了。”
葛瑜巴不得。
她起身走到墓碑前弄水果和奶粉。
弄着那些水果和奶粉的时候,葛瑜突然就哭了,带着哭腔说:“伯清,我们的儿子才一岁,他还在喝奶,怎么就躺在这五年了。”
宋伯清听到她的哭腔,转身折到她身边,将她抱在怀中,安抚道:“别哭,我们换个角度想想好不好?”
葛瑜抓着他的衣服,眼泪往下掉,“想什么?”
“假如他没死,顺利接受了后面的治疗,但是那些治疗都很痛苦,一米多长的针要插到他的脊椎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抽血,他那么小的人有多少血够抽?药水、药物、还有不知道多少年的康复之路,我设想好了他会康复,但我从来没设想过他治疗的过程。我不敢想。”宋伯清低声说,“我知道我说这话很不负责任,但是我希望他是开心的,幸福的。”
他慢慢捧着她的脸,看着她,“你记得我说过吗?我们只有这一个儿子,这一辈子只有他一个。”
葛瑜泪眼朦胧的看着他,眼泪往下淌,“记得。”
他吻了吻她的红唇,“所以别哭。”
暖阳落下。
这竟是难得的一家三口阔别已久的温馨和幸福。
幸福到许多年后葛瑜再次想起来,依旧会记得那年初春,寒冬渐退,她与她的丈夫宋伯清在孩子的墓地里相拥痛哭的画面。
时光荏苒。
也无法磨灭那一刻无法言说的幸福。
第67章
离开墓地后, 宋伯清送葛瑜回玻璃厂,葛瑜坐在副驾驶位置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风景,一大早起,又东奔西跑买了那么多东西, 早就累得筋疲力尽, 靠着车窗沉沉入睡。
温暖的阳光落在身上,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蹭着她的鼻尖。
缓缓睁开双眼就看见宋意那双灰色的眼眸和纤长浓密的睫毛,距离很近很近,近得她有些出神。
宋意奶呼呼的双手放在她的脸颊上,咯咯的笑个不停, “妈妈,爸爸……爸爸……”
抱着他腰的宋伯清笑着说:“你是不是把妈妈弄醒了?”
“妈妈醒了,妈妈醒了。”宋意拍着小手,奶声奶气的笑, “我跟爸爸把妈妈弄醒了。”
葛瑜慢慢支起身子,怔怔的看着他们。
——下一秒, 宋伯清搂住她, 说道:“发什么愣呢?”
葛瑜揉了揉自己发疼的太阳穴, “我做梦了。”
“做什么梦了?”
“梦见我们儿子……”她的目光落在宋意身上,欲言又止, 望向宋伯清,“梦见你离开我跟儿子了,梦见你不要我们了。”
宋伯清都不知道她的脑袋里装了什么。
伸手捏着她的脸颊, 捏了两下不解气, 又亲了两下,仍然不解气。
他对她什么感情她心里不清楚么?怎么会梦这样的梦。
狠狠地啃了她两下红唇,又抱起宋意, 将他送到她的脸颊边,宋意很聪明,闻到了妈妈的气息,顺势也亲了她的脸颊两下。
“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有你苦头吃。”
葛瑜看着宋伯清绷着的脸,知道他生气了,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一只手抱着宋意,“做梦,做梦嘛,你干嘛生气呀,做梦你也当真,那万一你梦到什么红颜知己,梦到什么白月光之类的,难不成我也要生气?”
“你当然可以生气。”宋伯清居然一本正经,“做这种梦就是不忠。”
“……”
葛瑜趴在他的胸膛上,正欲说话,宋意歪着脑袋,摇摇晃晃的问:“什么叫做红艳知己呀,爸爸。”
宋伯清紧绷的脸微微放松下来,捏着他的小脸说:“不该学的词儿不能学。”
宋意听到宋伯清的训斥,委屈巴巴的扁着嘴,葛瑜瞪了宋伯清一眼,将宋意抱过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安抚道:“宝贝乖,爸爸说话凶了,妈妈打他,不准哭哦。”
“妈妈。”宋意奶声奶气的喊着她,双手保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胸口,“妈妈最爱小意。”
“妈妈也是,妈妈最爱小意。”
窗外的暖阳落进厅内,照在三人身上。
车子渐渐地停在了玻璃厂门口,宋伯清扭头望去,看见葛瑜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他解开安全带凑到她跟前,伸手抹了抹她的泪水。
他也不急着叫醒她,看着她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葛瑜慢慢睁开双眼,睁眼就看见宋伯清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将她从刚才虚幻的梦境中脱离出来。一点点的酸涩涌入鼻尖,她不知是痛苦还是高兴,伸出手抱住他,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一滴滴泪往下淌。
窗外的暖阳照进车子里,距离工厂不过几米远。
工厂大门敞着,简繁拿着工具从工厂里走过去,随意的一扫就看见了停在门口的车。停在工厂门口的车子多,这一辆贵是贵点,但没什么不同,除了坐在车内相拥的男女。
简繁整个身子像是被定住般。
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车子。
在德国的那晚,他亲眼看到了他们同床共枕的画面。
而今天,他亲眼看见了那个男人的模样——就是工厂火灾时出现的那个男人。
当时的葛瑜要他离开,要跟男人单独谈。
原来是他。
原来竟是他。
他就是葛瑜的前夫。
和煦的微风拂过面前小路的树枝,树枝摇摇晃晃,飘落下来的叶片顺着车窗的缝隙落进车内,宋伯清捧着她的脸,一点点吻掉她的泪水,她抓着他的衬衫,小声的哭。宋伯清以为她又想起以前的事,正要安慰,就听到她说:“我梦到儿子了,我梦到他了……”
她略显激动,说话含糊不清,“我梦到他了,这五年来,我没有一次梦到过他,刚才我梦到了,你说,他是不是原谅我了?”
宋伯清看着她又哭又笑,吻着她的红唇,湿濡的气息传递到周身。
她推着他的胸膛,呜咽:“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手掌推了几下,堪堪推开他。
宋伯清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嘶哑:“就因为这个哭了?”
“我是高兴。”她轻轻锤了锤他的胸膛,“我明天还要去看他,给他带很多好吃的。”
宋伯清笑了笑,刮刮她的鼻尖,“好,我陪你去。”
葛瑜抹掉眼泪,“我今晚不去你家了,在工厂加班。”
宋伯清微微挑眉,“行,那你后门记得给我留着。”
葛瑜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强调,软软糯糯十分好听,“你要进来就从大门进来,别偷偷摸摸的,搞得我们好像在偷情。”
“你也知道我们像在偷情?”宋伯清轻笑,手掌放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打着,“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公开我们的关系?”
葛瑜抹着眼泪,扭头看了宋伯清一眼。
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八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当年就是被这样一张皮囊所迷惑,才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葛瑜又气又恼,伸出手锤了他的胸膛两下。
那两下力道不轻,捶得宋伯清有些发愣,扭头望去,见她眉心紧皱,像是真的发了脾气。
不就是想让她公开他们的关系么,怎么这么生气?
是他操之过急。
宋伯清心想,她好不容易原谅他,公开关系也好,求婚也罢,得慢慢来,一下子要她做到跟五年前一样是不可能的。
他稳了稳心神,说道:“我送你进去。”